从《四愁诗》到《我的失恋》

张远山

 

  鲁讯是我最敬佩的中国现代作家。他的小说和杂文,是现代文学的开山祖和迄今为止的最高峰,《野草》则是现代散文的绝唱。实际上除了《野草》,我基本上不喜欢散文诗这一非驴非马的文体。现代人做旧体诗词,我认为只有鲁讯是成功的。而鲁讯的学术著作《中国小说史略》,我同样五体投地。因此差不多可以说,我认为鲁讯驾驭任何文体都达到极高的境界。并且在新诗领域,虽然只有硕果仅存的一首《我的失恋》,其成就之高也胜过同时代的大多数新诗人。为此我一直奇怪为什么所有的新诗选都不选入这首诗。日前偶读清人沈德潜编的《古诗源》,读到张衡的《四愁诗》——这是中国诗歌史上第一首成熟的七言诗——我才恍然大悟两者之间的关系。我猜想这是大多数鲁讯研究专家熟知的,而我只是少见多怪。然而鉴于知此详情的读者也许不多,录下供读者对比。

张衡《四愁诗》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赠我金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路远莫致倚惆怅,何为怀忧心烦伤。

  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路远莫致倚踟蹰,何为怀忧心烦纡。

  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纷纷,侧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赠我锦锈缎,何以报之:青玉案。路远莫致倚增叹,何为怀忧心烦惋。

我的失恋

——拟古的新打油诗

  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她山太高,低头无法泪沾袍。爱人赠我百蝶巾;回她什么:猫头鹰。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我的所爱在闹市;想去寻她人拥挤,仰头无法泪沾耳。爱人赠我双燕图;回她什么:冰糖壶庐。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胡涂。

  我的所爱在河滨;想去寻她河水深,歪头无法泪沾襟。爱人赠我金表索;回她什么:发汗药。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

  我的所爱在豪家;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摇头无法泪如麻。爱人赠我玫瑰花;回她什么:赤练蛇。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罢。

  原来鲁迅这首《我的失恋》,实际上是对张衡《四愁诗》的创造性翻译。沈德潜盛赞《四愁诗》的独创性及其不可模仿:“四愁如何拟得?后人拟之,画西施之貌耳。”鲁迅为什么居然“拟”之呢?自然是艺高人胆大。在《我和〈语丝〉的始终》一文中,鲁迅说:“《我的失恋》是看见当时‘啊呀啊唷,我要死了’之类的失恋诗盛行,故意做一首用‘由她去吧’收场的东西,开开玩笑的。”鲁迅又在《〈野草〉英文译本序》中再次说明:“因为讽刺当时盛行的失恋诗,作《我的失恋》。”鲁迅的挚友许筹裳在《鲁迅的游戏文章》里评论了这首诗:“他自己标明为‘拟古的新打油诗’。阅读者多以为信口胡诌,觉得有趣而已,殊不知猫头鹰是他自己所钟爱的,冰糖壶卢是爱吃的,发汗药是常用的,赤练蛇是爱看的。还是一本正经,没有什么做作。”我认为鲁迅的翻译极高明,时下盛行古籍今译,如果有一批专家学者把古典作品做如此水准的创造性“翻译”,真是不谙古文的青年读者之福。

节选自:《吊驴子文》,春风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第197—199页。

张衡(78—139年),字平子,南阳西鄂(今南阳县)人,东汉科学家、文学家,曾两度担任执管天文的太史令。精通天文历算,创造世界上最早利用水力转动的浑天仪和测定地震的地动仪。天文著作有《灵宪》等,总结了当时的天文知识。文学作品有《二京赋》,铺写京都景象;《归田赋》、《四愁诗》和《同声歌》,在五言、七言诗发展史上有一定的地位。明人辑有《张河间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