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的事故

张远山

  昨天拜访批评家刘先生,他劈头问我:“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吗?”刘先生素以刁钻刻薄著称文坛,我惟恐他诱我上当后再狠狠地嘲笑我的落伍,所以不敢贸贸然回答。仔细想了想后,我自以为非常周全地试探道:“国际文化是后现代主义时代,国际政治格局是后冷战时代,国内文化是后五四时代,国内政治形势是后新时期时代。不知你指是哪一个?”刘先生大笑:“士别三日,连你这老实人也变滑头了。但你滑来滑去,总算还在点子上,突出一个‘后’字,可谓深得吾心。但我们先不说这个。喝茶喝茶!”

  润了润喉,刘先生又说:“我再问你,男人干‘那个’用哪个字?”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什么这个那个,刘先生你跟我打什么官腔?”“谁跟你打官腔?”刘先生突然用中指做了个手势,“我说的是那个。”我顿时涨红了脸,以为刘先生又在戏弄我了。但刘先生竟极为认真地紧追不舍:“你说,男人干这个用哪个字?你别怕,就咱俩私下讨论讨论,你也结过婚了,有什么可害臊的?现在没结过婚的都不害臊。咱俩今天要是讨论出什么学术成果,你也享有这个新术语的发明权。”我一听就乱了方寸,我找刘先生正是为了请他提携提携,帮我鼓捣个新名词出来,也在批评界露露脸。我心想不能辜负了刘先生的好意,要是他成心戏弄我,我只好以被戏弄为代价来争取他的下一次好意了。于是我横下心来,咬咬牙道:“是不是‘我操’的‘操’?”刘先生大喜道:“哈,我操的操,忒对了。老弟你是可造之材。这四个字是标准答案,该得满分。这问题我已问过不少人了,都答得似是而非。第一个问题都答不利索,我就不必再问第二个问题了。但可以问你,也只有问你。”我被刘先生夸得飘飘然又没着落,生怕回答不出下一个问题让刘先生失望。

  刘先生见我心神略定,喝了口茶又问道:“你知道女人干这个用哪个字?”我想了想答道:“这个字在汉语里没有。咱中国几千年来一向是老少爷们乾纲独振,所以只有男人用的字,没有女人用的字。虽然有个‘奸’字是女旁,强奸是‘强干女’,而非‘强女干’。”刘先生笑得把一口茶喷了出来:“果然孺子可教,比我的见解精辟。但你要知道,现代人写字已经改革为从左到右,所以已经可以‘女干’了。我问你,‘女干’到底用哪个字?”我说:“改革后的汉字里依然没有,但如今女人也在口语和文章里大胆谈论那档子事儿了,甚至比男人还津津乐道。她们当然不能用男人专用的那个‘操’字,她们借了个洋词,叫‘作爱’。”刘先生一拍大腿:“太对了,男人操女人作,如今是操作主义时代。这就是咱们今天的讨论结果。当然,这个新名词的专利权完全属于你,我决不掠美。恭喜恭喜!”我心想靠这个成名不是欺世盗名吗?于是我忿然道:“不不不,刘先生,这场专题讨论会完全是由你一手把舵的,还是您自己享用这个专利权吧。我可不敢领教!不管男干女干,要我靠这个那个混饭我可不干。”刘先生正色道:“老弟,你不必跟我客气。其实我也不肯完全出让这个新名词的。我把‘操作’的专利权让给你,自己并不吃亏,我只要用老办法,在操作前面加个‘后’字就照样能在学术界领先一步:即将到来的时代,是‘后操作主义时代’。”

节选自:《故事的事故》,上海文化出版社。200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