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 vs 孔乙己

  曾听余杰的一位朋友说:“余杰是继承鲁迅精神的。”一直没有体会出来。后来,在网上看到了一篇文章,终于找着了点感觉,你还别说,他还真能跟鲁迅挂上点关系。请您认真阅读。

孔乙己之余杰版

狂妄孤傲生

 

孔乙己

鲁迅

  北大的BBS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有一个版叫做三角地,里面预备着铁锨板砖,可以随取随用。发贴的人,傍午傍晚下了课,每每花三五分钟,拍上几板砖,——这是两三年前的事,现在可能要呆上半天时间,——在BBS上挂着不走,看一些通过一般途径看不到的贴子;倘不怕进班房,便可以贴一些政治笑话,或者高层内参,发泄不满了,如果会IP欺骗,那就能贴民运、FLG一类骂政府的文章,但这些网友,多是菜鸟,大抵不懂这样的技术。只有从国外上网的,才有这种胆量,连批带讲,很是潇洒。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上大一起,便认识了一位站长老乡,站长说,闲着无聊,就帮我在三角地做点事罢。北大的学生,虽然平时很精,但在网上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自己的贴子在坛子里有没有被M上,看过Re里有灌水没有,又亲手将反对意见一板砖拍死,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删文章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其他站长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我老乡的情面大,得罪不得,便改为专管监视敏感话题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 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赖在BBS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很少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这是得罪人的差事,版主们总是投诉我到处插手,网友们对我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余杰上站,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 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余杰是骂政府而从校内上网的唯一的人。他的身材在川人里算是很一般的那种;青白脸色,手指间夹些香烟的熏痕;一部乱蓬蓬的打卷的头发。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自由民主,教人半懂不懂的。余杰一上站,所有灌水的人便都对着他笑,有的叫道:“余杰,你又进局子了!”他不回答,只贴了一篇文章《余秋雨,你为什么不忏悔》,便要离站。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有移民倾向吧!”余杰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从美国大使馆出来,眼肿得像烂桃。”余杰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拒签不等于移民……拒签!…… 我这样的知识精英,能去移民吗?”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自由民主”,什么“民族劣根性”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三角地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 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 !”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 ,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余杰原来也在北大读书,但毕业没有找到工作,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手好文章,便替人家报社写写稿,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上网,且在网上抨击时政。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公家的计算机,一齐进了局子。如是几次,让他写稿子的报社也少了。余杰交了霉运,便免不了发些脾气,见人就骂。虽然间或没有骂人,暂时贴文章在三角地上,但不出一分钟,文章定然被骂,当然余杰也不含糊。于是顷刻间板砖横飞。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 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余杰骂过了瘾,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余杰,你知道什么是自由民主么?”余杰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的自由就是骂人的自由吗?”余杰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哈耶克哈维尔哈密瓜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三角地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 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 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拍板砖,站长们是决不责备的。而且站长们见了余杰,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余杰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大一本科生说话。有一回给我发信息说道:“你读过哈维尔的书么?”我回答:“y”。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哈维尔是谁,你知道吗?”我想,到处挨骂的人,也配考我么?便不再理会,在OICQ上找美眉聊天去了。余杰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个人应该记着。将来做研究生的时候,写毕业论文要用。”我暗想我和研究生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理科学生也从不引用哈维尔的文章;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那个赖在总统宝座上十余年的捷克病夫吗?”余杰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发信息说:“对呀对呀!……哈维尔对民主问题有四点指示,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便骂了一句:“有完没完!”余杰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sigh!”,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 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LOVE版的几个恐龙听得笑声,也赶来热闹,围攻余杰。他便请她们吃四川麻辣烫。余杰饭桌上“自由民主”又胡侃了一气,唾沫星子把火扑灭了好几次,恐龙们恶心得受不了,于是都在呕吐声里走散了。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 ,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余杰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开学后的一个月,站长正在审批新账号,忽然说:“余杰长久没有来了。”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灌水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摔折了腿了。”站长说:“哦!”“他总仍旧是想去美国。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写了一个《今夜我是美国人》的声明,企图混上飞机。现在风声这么紧,混得过去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被美国机长一脚从机舱踢了下来,摔折了腿。”“折了腿怎样呢?”“怎样?……谁晓得?”站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批他的申请。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 ?”“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 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 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余杰。到了国庆节,站长说:“余杰的账号还有六十天生命力了!”到临近年底,又说:“还有十天生命力了!”到元旦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余杰的确去了美国了。

二○○二年元月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一九一九年三月

转引自大连理工大学碧海青天BBS,略作文字整理。   托朋友从网上找来的,输入:诸葛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