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他,我们应当自省

——评报告文学《梦寻者的生活流》

·马立诚·

 

  很长一段时间,作为一中国人,我是时时感觉着悲哀的一面的沉重。

  是古久先生陈年的重压?还是见了同胞们“每看见不寻常的事件……下巴总要慢慢地挂下, 将嘴张了开来”之后的不忍?想来想去,不免便生出“仿佛时间的流逝,独与我们中国无关”的鲁迅式的慨叹。于是常常麻木着,并且憎恶别人的提醒。

  这回看了陈放的报告文学《梦寻者的生活流》,却不由得颤栗了。主人公虽被说成是在梦中 ,我却从精神的蛰伏中猛地梦醒,由苦笑而悲伤,进而又到自省,真真历练了一回感受习惯和判断逻辑的酸甜苦辣。

  最令我触目的,自然是陈放在这篇报告文学中不时点染升发的那个令人心酸的算盘——主人公的父亲,一个银行小职员一辈子糊口谋生的器具。

  “永远不变的城市,永远不变的工作单位,永远不变的住房……到处都是一样的饭菜,到处都是呆滞的黄成孔……”这一切不就是算盘的四框?人——算盘珠,只能以小木棍——家庭 为轨道,一辈子让人拨弄,年复一年作简单的位移……偶尔,算盘跌落在地上,散架了,算盘珠也自由了,但父亲却慌不迭地一个个找回来,重新框牢……

  无疑地,在作品中,这个沉淀着中国文化意蕴的算盘获得了象征的意义,这个灰暗和愁惨的“客观的关联物”(艾略特语)产生了一种“感情移借”的心理作用,它隐蔽地揭示了作品的 主题和人物的命运。

  作品的主人公之所以一上场就使人觉得有些可笑,大概是那个算盘的四框已经嵌进了我们的潜在意识里。

  四十八岁,在我们这儿,自然是肌肉松懈、行动缓慢的一个标志。但是他不但仍然身穿裤腰二尺一的巴拿马西裤,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而且公然宣称:“今年我四十八岁,在这青春尾声的时候,认识了她。”老实说,我是吃了一惊的,同时就联想到很多人还会撇嘴。尽管你听说过毕加索九十岁了还觉得自己年轻因而佩服这位大师,但听到我们的主人公这样表白,你会把毕加索忘掉而实行另一个标准,觉得这个割玻璃工人太可笑了。正是在我们参与制 造的这种压力下,在很多场合,你听不到他的真话:三十多说二十多,四十多说三十多。这决非他撒谎成性,而是我们的社会中暮气沉沉、提前老化的氛围扭曲着一切追求青春的人们的心。

  传统的悲剧内容之一是表现善良人物的痛苦和不幸,但是在陈放笔下,悲剧的内容却采取了喜剧的表现手法,有的地方还加上了三分夸张。显然,作者从“黑色幽默”小说中得到了启 发,给传统的美学形式引进了新的因素,并使作品产生了寓言般的效果。当你读到主人公兴致勃勃地在北京的旧货店里转来转去,倾尽微薄的工资买回来谁也不要的美国旧式木制摇唱 机、古老的德国四百日钟、英国旧大衣和无法使用的日本旧搪瓷炉的时候,你又会忍俊不禁地嘲笑他中了邪。

  可是且慢。看一看他行动的时代吧。那正是十年文革仇外排外达到巅峰的时代。

  鲁迅曾经用这样逼人的意象描绘过盘踞着中国近现代史的这种愚昧:“我幼小的时候……是在S城,常常旁听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谈论洋鬼子挖眼睛。曾有一个女人……据说她……亲见一罐盐渍眼睛,小鲫鱼似的一层层积叠着,快和罐沿平齐了。”

  这是多么可怕的精神病态。

  就在这整个民族都日趋封闭萎缩的末路中,他却驱动双腿,不惮烦劳地仆仆奔走,在缝隙里 搜集着每一个能给他带来外部世界信息的东西。哪怕它们已经过时,哪怕它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实用价值,他仍旧“希望它们给我带来想象,驱散生活的寂寞。”是的,在当时条件下这 些能搞到手的器物不过是他的精神追求的一个中介点而已,丝毫不用奇怪。明乎此,你就可以理解他为什么喜爱到北京的东交民巷散步,为什么他经常到王府井的外文书店去寻寻觅觅 ——当你看到他由一病态的环境封闭,只能“从书的封面上寻找外部世界的点滴信息”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感到心灵的悸动吗?秋瑾曾经在诗歌中深情地呼唤过“欧风美雨”,开放和 反开放的斗争在中国近代史上一直是一场决定着中国前途的斗争。渴望了解外部世界、渴望与外部世界进行交流,当然也成了近百年来中国先进人物的一个重要特征。

  我想起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开篇所描写的霍·阿·布恩蒂亚。由于同样的历史原因,他误以为游方的吉卜赛人带来的冰块是世界上最大的钻石。当吉卜赛人从嘴里摘下 假牙的时候,他和全村人都惊得发抖。“咱们旁边,就在河的对岸,科学技术已经使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我们却还象蠢驴一样过日子。”这就是布恩蒂亚的结论。这不是 加西亚·马尔克斯故意危言耸听。为了改变这蠢驴般的处境,布恩蒂亚倾尽所有的家畜和金币从吉卜赛人手中购买了磁铁、放大镜……当然,陈放笔下的“他”绝对是土生土长具有中 国特色的。我举出《百年孤独》的例子只是想说明,任何落后民族都有同样的醒悟和追求过程。所不同的是,加西亚·马尔克斯比陈放写得更强烈,更狠。

  你还觉我们的主人公可笑吗?也许,你在笑过之后领悟了作者含蓄的寓意,顿时悟出:他,是我们今天这个开放时代的一位先知先觉!

  这所以在题目上标出“梦”来,大约也是一种曲笔吧?因为“他”的追求都是失败了的。美 国小说家库特·冯尼格说:“黑色幽默”就是“大难临头时的幽默。”这句话用在我们的主人公身上也是很合适的。他自一九六四年与英国小姐迪莉雅相识起,每一次主动开展的“人 民外交”都以落到公安机关手里被迫检查交待告终。而其实,他只不过是建议几位外国顾到哪个商店去买地毯而已。我们生活中的误解和隔绝太可怕了,可怕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如果说一九六四年和一九七二年的挫折还因为历史处于停滞和倒退的时期有情可鉴的话,一九八三年他因邀请一个外国学生到家里吃饭受到沉重打击就太令人心寒了。对个人来说,历 史太广阔了,社会太庞杂了,在总的历史进步趋向中也还会存在局部的黑暗。每个人都只能从自己站脚的地方来打量历史。如果不幸处于停滞倒退时期或处于局部的黑暗中,那就非要 超越自己才能保持追求的信心,但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当我们读到文化大革命中,他的毛主席像章被人偷走,他把自己的衣服挂在墙上并留下纸条,请拿走像章的人戴够了之后悄悄 别在衣服上的时候,我们不禁为他的善良、理解和宽容而感动,但此举却成了全厂的笑柄——这是人类交往中最令人寒心的苛待。当人们的愚昧已经近乎到黑暗无救的地步时,他的追 求不能不受到双倍的打击。

  他的生活环境和物质状况是不堪入目的,他之所以能够生存下来,全依仗着他执拗的追求:渴望与外部世界进行交流,希望受到良好的教育,找到一份自己感兴趣的工作和自己喜欢的 女人。应当说,这些要求并不非分,起码他也应该能得到其中的一半。但是他全都失败了。时间年复一年地流逝,情况并不随之而发生变化。作为一个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失去了意义。

  结尾是非常精彩的。他和她相遇了。她是那样疯狂地爱他,而他在宣称愿意为她而死。但当她把一片褐色的药片在亲吻中塞进他的嘴里之后,他却恐怖万状,象电影《追捕》中的杜丘那样把手指伸进口腔使劲呕吐,直到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其实,她塞进他嘴里的是一片巧克力。这说明他并不爱她,也缺乏基本的信任。他的盟誓是在骗她,同时也是在经历了无可 奈何的失败之后自己欺骗自己。他只有这样做才能勉强活下去。

  在经过几十年信心十足左冲右突的挣扎与追求之后,他仍然不得不回到算盘的四框当中,用小木棍把自己串起来。这不是一个最大的讽刺和悲剧吗?

  他的生活的确有滑稽之处,但是内核却是非常可怕的。“我要保留自己的梦,只有在我的梦里,我才是主角。”主人公喃喃的悲叹,揭示出了我们生活中令人辛酸的、荒谬的、沉重的 一面。这就是我在享受着陈放那诙谐与解嘲的文笔的时候不时汗毛直竖的原因。在我们的主人公经历的这个最终又回到了出发点的怪圈当中,你是否发现了你的出发点?

  生活,的确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也许我们的主人公追求的动力主要不同是源于一种用理论装配起来的勇气,而是由一种心理情绪凝聚而成的意志。在他身上,也许未曾体现出一副睿智的思辨头脑,但是他那知其不可 为而为之的人格力量却给了我很深的打动。他的全部感情细胞都长期地高度兴奋,仿佛是一架全速运转的机器,没有间隙,没有停顿。这无疑是代表了当代中国人追求民族复兴之路的 一种渴望和一种寻找。也许你会觉得他那种近乎疯狂的举动有些可笑,然而我却自愧我还缺乏他那种行动的勇气。

  他并未中庄子达观的毒,将情感和要求一齐淡化,并把自己的龟缩用种种美丽的字眼掩饰起 来,以使真正的空虚和反动显得十分高雅和通脱。

  他也并不遵“君子耻于言利”的古训,倒是直说了“一千万”的理想,而且立即挪动双腿,到街头行动起来。可惜的是还未能彻底,他的标尺也还有个限度,数目超过了一千万,他就 不知道怎样花了,这大概也是中国深层文化的制约吧?

  不管怎样的误入歧途,陷进迷雾,步履踉跄,他总在不停地行动。而太多太多的人的“寻”,倒是货真价实的在“梦”中。

  鲁迅曾经多少次慨叹中国缺少“好事之徒”。我看,他就是。因而在他身上寄托着民族生机也未可知。

  人的精神之树不但总是依赖于希望和信心之水的浇灌,也要从怀疑和失望的土壤中吸取养料 。他所给予我们的启示,该是很多很多的。

  幸好我们大家都已经认到,当前我们所进行的政治和经济的改革,其最高目标是为了人。但愿我们大家都行动起来,不至于让我们的主人公在“惶惶企盼,苦苦寻找”中抑郁而死。

  当然,这篇报告文学给我们的启示是多方面的。它那严肃与滑稽、写实与夸张的富有诗意的结合无疑是当前报告文学创作中一个新的探索。这个孤独的“反英雄”式的人物,也是我们报告文学中出现的一个新的形象。打破了生活上艺术上的时空观念、运用交相迭印的特写镜头描写心理、刻划人物而又使之圆润如流,则使我们见到了作者的艺术功力。

  总之,《梦寻者的生活流》是一篇深化了艺术表现内容、丰富了艺术表现形式的优秀作品。

(原载《报告文学》198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