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之谜

司马南 李力研

一、古代华佗之本面

(一)华佗之背景

  华佗首先出现在陈寿所著的《三国志)。

  华佗是典型的神医,几乎成了中国医学人物的最杰出代表。

  他为人治病,不仅是手到病除,而且道德高尚,专门和太祖曹操做对,不给这位不可一世之主看病。眼看着曹操的儿子曹冲病逝,眼看着曹操头疼病逝,而自己则无动于衷,似乎还兴灾乐祸,巴不得这曹姓人家快些死掉。因为曹家人太聪明,太让许多“文化人”感到头疼难对付。

  华佗的这些快炙人口的故事,似乎早已深入千家万户。华佗的故事似乎早已成为“信史”而流传中国。

  好在《三国志》中有关华佗的记载不长,我们这里将之引来,并与柯云路的《发现黄帝内经》进行比较,通过比较,大家一定可以看出,“当代华佗”胡万林的确与奇怪的“古代华佗”有些相似。

(二)华佗之传略

  考虑到读者对古文阅读的困难,我这里选用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的《三国志今译》,将其白话文引用如下,以供大家识别华佗其人。

  在《三国志》卷二十九的“方技传”中,专门有对华佗的如下记述:

  华佗,字元化,沛国谯县人,又名敷。在徐州一带游历求学,通晓几种经籍。沛国相陈硅荐举他为孝廉,大尉黄碗征辟他,都不去。他通晓养生的方法,当时人们以为他年近百岁,但仍保持着壮年的容貌。他又精于医方与用药,他治疗疾病,配制汤剂不过几味药物。他对药物的分量心中有数,不再经过称量,煮熟了就给病人饮服,告诉病人服药的多少和注意事项,这样药服完病便好了。如果需要艾灸,不过选一两处穴位,每处不过灸七八次,病痛便消除了。如果需要扎针,也不过选一两处穴位,下针时告诉病人:“针应当到达哪里,若针已到达,就告诉医生。”病人说:“已经到了。”随即拔针,病也就随着消除了。如果身体内部患病,扎针服药的效用达不到患处,必须动手术剖开切除的,便让病人服下麻沸散,一会儿工夫病人就像醉死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华佗就破腹取出患结。病患如果是在肠子里,就切开肠子进行清洗,再把腹部逢合,在伤口敷上药膏,四五天后伤口便痊愈了,不再疼痛,病人自己也没有感觉,一个月左右,伤口就会完全长好。

  原甘陵相的夫人怀孕六个月,腹痛不得安宁,华佗为她按脉说:“胎儿已经死了。”让人用手探摸胎儿的位置,在左边是男婴,在右边是女婴。摸者说:“在左。”于是华佗配药打胎,果然打下来一个男婴的形体,病人立刻痊愈了。

  县吏尹世苦于四肢发热,口中干燥,不愿听到人说话的声音,小便也不顺利。华佗说:“做热饭试试看,吃后如果出汗,病就可以好,如果不出汗,三天后就会死去。”于是立即做了热饭给病人吃,吃后没有出汗,华佗说:“五脏的生机已在体内断绝,可能会哭着断气。”结果同华佗所说的一样。

  郡府中的官吏儿寻、李延一块来找华佗看病,两人都是头痛发热,所感到的病情完全一样。华佗说:“儿寻应当下泄,李延应当发汗。”有人提出疑问说为什么同病而治疗方法不同。华佗说:“儿寻的身体外实内虚,李延的身体内实外虚,所以治疗他们应当用不同的方法。”随即给两人不同的药物,次日早晨两人的病都好了。

  盐读的严所同几个人一起拜访华佗,刚到,华佗对严听说:“您的身体好吗?”严听说:“和平常一样。”华佗说:“从脸上看出您有急病,不要多喝酒。”严听等人坐毕回家,走了几里路,严听突然头晕从车上掉了下来,人们扶持他乘车回家,第二天夜里就死了。

  前督邮顿子献患病已愈,又到华佗处诊脉。华佗说:“身体还虚弱,尚未复原,不要做过于劳累的事,如行房事就会死去。如果死去,会吐出舌头几寸长。”顿子献的妻子听说丈夫的病已经好了,从百里以外赶来探望,夜晚留在那里交媾,中间隔了三天就发病了,同华佗说的一模一样。

  督邮徐毅得了病,华佗前去看病。徐毅对华佗说:“昨天叫医曹吏刘租在胃管扎针之后,便不时咳嗽感到难受,想睡也睡不好。”华佗说:“针没有扎到胃管,却错扎到了肝上,饮食会一天天地减少,五天后就死无可救了。”结果同华佗说的一样。

  东阳县陈叔山的小儿子两岁时得了病。泻肚子之前常常先啼哭,一天比一天衰弱。去问华佗,华佗说:“小儿母亲怀胎的时候,阳气内护胎儿,结果乳汁内阴虚寒冷,小儿得了母亲的寒冷,所以病不能很快就好。”华佗给了四种药物合成的女宛丸,十天后病症即消失了。

  彭城夫人夜间上厕所,被蝎子蜇了手,呻吟呼喊,无法可治。华佗叫人把汤药加热,让夫人把手浸泡在汤中,这样就可以睡觉了,只要叫别人不断更换汤药,保持汤药的温度,到天亮时病就好了。

  军吏梅平得了病,解职回家,家住在广陵,还没有走二百里,住宿在亲戚家中。不久,华佗偶然来到主人的家里。主人让华佗给梅平看病,华佗对梅平说:“您如果早些见我,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现在疾病已成绝症,赶快回去还可以与家人相见,再过五天就要死了。”梅平即刻回家,死的日期同华佗预计的完全一样。

  华佗在路上行走,见到一个患咽喉阻塞症的人,很想吃东西却又咽不下去,家里人想用车拉着他前去求医。华佗听到那个呻吟,停车前去看望,告诉他们说:“刚才经过的路旁有个卖饼店,那里有蒜泥和酸醋,从那里买三升给病人喝了,疾病自然就会消除。”按华佗说的做了。病人立刻吐出一条蛇,把它悬挂在车边,想去拜访华佗。华佗还没有回来,小孩子在门前游戏,迎面看见了,便相互说:“车边挂着蛇的人,想必就是我们爷爷了。”病人向前走进华佗家就坐,看见华佗家北墙上悬挂的这类蛇大约有几十条。

  又有一位郡太守患病,华佗认为这个人大怒一场病就会好,于是收下了他的许多钱财却不给他治病,不久就丢下病人走了,还留下一封信骂这位太守。郡太守果然大怒,命手下人把华佗捉来杀掉,郡守的儿子知道真实用意,嘱咐手下人不要追赶。郡守愤怒到了极点,吐出了几升黑血,病就痊愈了。

  又有一位士大夫身体不舒服,华佗说:“您的病很严重,应当剖腹切除。但是您的寿命也不过十年,疾病不至于伤害您的生命。如您能忍受十年的病痛,寿命和疾病都会一同结束,不必特地去切除。”士大夫忍受不了痛苦,一定要切除它。于是华佗为他动手术,所患疾病很快就好了。这位士大夫十年后终于死了。

  广陵太守陈登得了病,胸中烦闷,面色发红,不想吃饭。华佗为他诊脉后说:“您胃中有几升虫,将要成为里面的痈疽,这是吃生腥东西造成的。”立即配制了二升汤药,让他先服一升,过了一会儿,又让他全部服完。大约一顿饭工夫,吐出了大约三升虫,红色的头还在蠕动,半截身子像是生鱼片。陈登的病就这样痊愈了。华佗说:“此病三年后还要发作,遇到良医就可以治好。”果然病在华佗所说的日期又发作了,当时华佗不在,结果陈登像华使所说的那样死去了。

  太祖(李注:曹操)听说后征召华佗,因而华佗经常在太祖身边。太祖苦于头风病,每当发作,心乱眼花,华佗用扎针胭俞穴位,手到病除。

  李将军的妻子病得很厉害,召唤华佗诊脉。华佗说:“伤了胎,但胎儿没有离开母体。”将军说:“听说确实伤了胎,但胎儿已经打了下来。”华佗说:“从脉象看,胎儿还没有打下来。”将军认为不是这样。华佗停止诊病离去。妇人的病稍稍好转。过了百多天后疾病复发,又请华佗诊断。华佗说:“按照这脉的惯例判断,还有未产下的胎儿。前次应当生下两个婴儿,一个胎儿先生出来,出血很多,后一个胎儿还没有生出来。母亲自己不觉得,别人也不了解,再也没有接生,所以没有生下来。现胎儿已死,母亲的血脉不再营养胎儿,胎儿必定干枯而附在母亲的脊上,因此使母亲的脊时常疼痛。现在应当给汤药,并用针扎一个地方,这个死胎必定会出来。”汤药和扎针全部施用,妇人剧烈疼痛像临产时一样。华佗说:“这个死胎干枯已久,不能自己产出,应当让人掏出它。”果然掏出了一个已死的男婴,手足齐全,颜色发黑,体长一尺左右。

  华佗的绝妙医术,大都与此类似。然而,他本来是读书人,却给人看成了以医术为职业的,心里时常懊悔。后来太祖亲自处理国事,得病很重,让华佗去为他治病。华佗说:“这种病短期治疗很难见效,长期治疗,可以延长寿命。”华佗长期离开家乡,想回家,因而对太祖说:“刚刚接家信,正想暂时回一次家。”华佗回家后,借口妻子有病,几次请求延长假期,不想返回。太祖多次写信催促,并命令郡县官员将华佗征发遣送。华佗仗着自己的本领而厌恶吃伺候人的饭,还是不愿启程上路。太祖大怒,派人前去查看,如果华佗的妻子果真病了,就赐给四十斛小豆,并放宽期限;如果华佗说谎,就拘捕押送他回来。于是华佗就被交付许县监狱,审讯后本人认罪。荀囗向太祖请求说:“华佗的医术确实很精通,关系着人的生命,应当宽恕他。”太祖说:“不必担心,天下会没有这种无名鼠辈吗?”于是判决华佗。华佗临死时,拿出一卷书给狱吏,说:“这本书可以救活人。”狱吏害怕犯法而不敢接受,华佗也不勉强,要来火把它烧了。华佗死后,太祖的头风病没有治好。太祖说:“华佗能治好这病。他为我治病,想借此抬高自己的身价,然而我不杀这小子,他终究也不会为我除去这病根。”等到后来太祖的爱子仓舒(李注:所谓曹操之子曹冲)病危,太祖叹息说:“我后悔当初杀掉了华佗,致使这个孩子活活地死去。”

  当初,军吏李成苦于咳嗽,昼夜不能入睡,经常吐脓血,拿这些病症去问华佗。华佗说:“您患的是肠痈,咳嗽时吐的脓血,不是从肺里面来的。给您两钱散剂,应当吐两升脓血,然后就不吐了,如心情愉快,善自保养,一个月即可小好,好好调养,一年就可健康如初了。过十八年还会有一次小小的发作,再服这个散剂,病即会痊愈。如果得不到这种药,仍然要死。”又给了李成两钱散药剂。李成拿到药后,过了五六年,亲戚中有人患了李成同样的病,对李成说:“你现在强壮了,我眼看就要死,怎么忍心无病而收藏药物,以备将来有病呢!先拿出来借给我。我的病好了,再为你向华佗索要。”李成把药给了他。事后,因故到谎县,正赶上华佗被拘押,内心恐慌,不忍心向华佗求药。十八年后,李成的旧病终于发作,无药可服,以致死去了。

  广陵的吴普、彭城的樊阿都跟随华佗学医。吴普按照华佗的方法治病,许多人被治好救活。华佗对吴普说:“人体需要经常活动,但是不应当使身体过度疲劳。活动就能使食物得到消化吸收,血脉流通,不会生病,就同门的转轴不会腐朽是一个道理。所以古代长寿的人进行导引活动。模仿熊援树木和鹞鹰回头顾盼的动作,伸展腰肢,活动各部位的关节,才会求得长寿。我有一种运动方法名叫‘五禽戏’,一是虎戏,二是鹿戏,三是熊戏,四是猿戏,五是鸟戏,也能够用来消除疾病,并使手足利索灵活,用来当做导引。身体如不舒服,就起来作一套五禽戏,汗水沾湿衣服,在身上搽点粉,这样就会感到身体轻便,肚子里也想吃东西。”吴普照这个方法做,九十多岁了,照样耳聪目明,牙齿完好坚固。樊阿善于扎针。凡是行医的人都说背部和胸腹部近内脏之间的穴位不可随便乱扎,即使要扎最深也不能超过四分,而樊阿在背部扎针,往往深达一二寸,扎巨阂穴和胸部最接近内脏的部位,扎针下五六寸,而病往往都被治好了。樊阿曾向华佗请求服食对人有益的药方,华佗传授给他漆叶青枯散。用漆叶屑一升,青粘屑十四两,以这个数量为比例配方,说是长服此药可以消除体内的三种寄生虫,利于五脏,使身体轻捷,头发不会变白。樊阿遵从华佗的话服用此药,活了一百多岁。漆叶到处都有,青粘生长于丰县、沛县、彭城及朝歌一带。

  以上译文,通畅流利,忠实可靠,使我们可以对华佗之事迹一目了然。

  然而,如此将近四千字的白话文《华佗传》,真可谓是一部神话故事。

  就这么一部神话,实实在在就写在著名的《三国志》之中。这使人很难怀疑其虚假性,而常常将之信以为真史。

二、我们对华佗之疑问

  华佗之神异,华佗之医术,华佗之耿直,华佗之神秘,的确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此神人,我们稍微注意,就可发现很多问题。/p>

(一)几点疑惑

  一是李将军妻子让别人从腹中掏出的那个死胎竟然一尺来长,妇人居然自己无党,别人也看不出肚子之大。只有华佗一人可以根据“脉象”而得知。这真是天底下的笑话。一尺长的孩子,不管死活,应该说也有几斤,妇人的肚子必定会因此而隆起。显然这是个捏造的故事。细细看,这个捏造的故事,有很多不符实情的痕迹。这个痕迹,就是死了上“百天”甚至更长时间的孩子,竟然是“干枯而附着”在了妇人的脊上。显然,华佗先生连基本的解剖学知识是完全没有的。关键是“一尺长”的孩子,妇人竟然没有基本的外形。

  二是华佗故意与曹操做对,根本没有道理。最让人怀疑.的就是偏偏在给曹操看病时才想起了自己离家时间太长,而且死活要回家一趟,并一去不返,闹着很大的意见,陈述的理由竟然是自己的老婆病重。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仍有破绽,即他给别人看病手到病除,甚至手不到病就除,结果自己的老婆他就要说病重不治,显然这里就会将华佗的名声搞臭,即只给别人看病而看不了自己老婆的病。故事在这里捏造的太不圆滑。这倒像现在的各种气功大师,他什么都能,无所不能,可以给任何人看病,就是看不好自己的病,也看不好和他认识的同事亲属的病。华佗故意不给曹操治病,这在哪个朝代也说不过去。每每是医生能给皇上治病而感到无上的光荣才对。唯有他故意不治。这不符合中国的历史情况和基本的礼教制度。

  三是广陵太守陈登肚子里的能有“几升”“红头生鱼片”式的虫,这种病我们至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不是蛔虫。除此之外,又能是什么?显然这是故做险要,突出华佗的神异。

  四是“他通晓养生方法,当时人们以为他年近百岁,但却保持着壮年的容貌”。这和今天我们的胡万林年过七十,容貌却只有四十来岁何异。

  五是既然漆叶和青粘屑“可以头发不会变白”,那为什么现在仍有这么多人在患有这种“白头”病?华佗那时此药很神,为什么现在就不再神异?难道华佗死了,漆叶和青沾屑这两种药的“药性”也就再也得不到“解放”?或者说,华佗死了,这两种药就因为悲伤而失去药性了?

  六是华佗死时,拿出了书给狱吏,说此书可以救命,狱吏却不敢去接。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哪有这种道理。这和胡万林尝百草时所写的那个纸条“见此字,请继续前进”又有何差别?

  七是华佗对患者之生死预见,连生死在何年何月能够计算得“完全”精确,这不仅在古代不可能,就是现代也不可能。各种生死之日期“如同华佗所说”,完全是为了突出华信这个人之神异,所故意编造。

(二)与“当代华佗”之比较

……

三、古代华佗神话本质

(一)陈寅恪的疑问

  然而,无论如何神异,华佗是个神话。这是个靠不住的故事,这是一个不甚负责将印度神话故事窜人中国的“历史败笔”。这是一个与史实不符并有很大欺骗性的历史故事。

  第一个系统注意这一现象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一身严肃,治学严谨的大学者陈寅恪。

  陈寅恪早在清华大学教学时,就曾撰文指出了这个神话故事的来龙去脉。

  他在《三国志曹冲华佗传与佛教故事》一文中,将曹冲称象的故事,华佗治病的故事,甚至“竹林七贤”的故事中的“印度”神话背景,一一予以缕析。

  我这里对此研究成果略加引用,以期对柯云路再造华佗之现象,予以彻底揭露和批判。

  陈寅恪在《三国志曹冲华佗传与佛教故事)的一文开始,这样说道:

  陈承祚(即陈寿)著三国志,下笔谨严。裴世期为之注,颇采小说故事以补之,转失原书去取之意,后人多议之者。实则三国志本文往往有佛教故事,杂揉附益于其间,特迹象隐晦,不易发觉其为外国输入者耳。今略举数事以证明之,或亦审查古代史料真伪者之一助也。

  就是说,像陈寿这样严谨的史学家,在其著作中,也常常将当时所流传的印度故事混人他的文论之中。而且混人和杂揉得相当隐蔽,不易发觉。这为鉴别古史之真伪增加了困难。

  当今人们,其所以对“华佗”这一故事深信不疑,很大因素就是著作本身的作者非常严谨,行文也很负责。更何况中国多一个华佗这样的神医,尚能给这个经常编造各种“男女相互阅读的文本”这种“东方的故事”的大中国,带来无上之荣誉。

  然则,恰恰华佗本身就是个神话故事,而且是个印度佛教故事。这个故事与“曹冲称象”,都来自于印度神话。这就更使这则史料难辨真伪,欺骗百姓。

  比陈寅恪更早对华佗现象发生怀疑的已大有人在。

  陈寅恪在其文章中,引述前人之疑道:

  杭太宗世骏三国志补注肆引叶梦得王洞杂书略云:“华佗固神医也。然范晔陈寿记其治疾,皆言若病结积在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云云,此决无之理,人之所以为人者以形,而形之所以生者以气也。佗之药能使人麻无所觉,可以收其剐割,与能完养,使毁者复合,则吾所不能知。然腹背肠胃既以破裂断坏,则气何由合,安有如是而复生者乎?审佗能此,则凡收此支解之刑者,皆可使生,王者亦无所复施加矣。”《陈寅恰史学论文选集》第38页,上海古籍出版社)

  这里前人只是从生命的生理学角度怀疑华恪所治的这些病决无可能。腹破则气不存,也就无人之生,自然他华佗也就治不好。

  陈寅恪继续解释并怀疑道:

  是昔人固有疑其事者。夫华佗之为历史上真实人物,自不容不信。然断肠剖腹,数日即差,揆以学术进化之史迹,当时恐怕难斟此。其有神话色采,似无可疑。(同书第38-39页)

  这里陈寅恪对华佗此人是否存在,做了判断,即可能是个真人。但对其当时的医术则从学术发展的角度予以了否定,也就是说在陈寿作《三国志》时,还不可能有这种断肠剖腹之能事,即使有也没有如此神异之可能。

(二)“佗”之秘密

  陈寅恪继续道:

  检天竺语(李注,即印度梵语)“agada”乃药之意。旧译为“阿伽陀”或“阿羯陀”,为内典中所习见之语。“华”字古音,据瑞典人高本汉字典为ra,日本汉音读“华”为“加”。则与“华佗”二字古音与“gDdD”适相应,其省去“阿”字者,犹“阿罗汉”仅称“罗汉”之比。盖元化(李注:华佗的中国真名)固华氏子,其本名为敷而非佗,当时民间比附印度神话故事,因称为“华佗”,实以“药神”目之。此魏志后汉书所记元化之字,所以与其一名之敷相应合之故也。(同书第39页)

  这里,陈寅恪对“华佗”这个字和音的来源第一次予以揭穿,即“佗”字的使用,是来自印度神话,是当时中国人好事者将印度神话在民间传播,以致最后被陈寿等拿到了中国的历史之中。其实,华佗的中国名字只有两个,即“元化”和“敷”。

(三)印度神话

  陈寅恪并没有到此结束,继续将其神话的来源予以追溯:

  又考后汉安世高译来女耆域因缘经所载神医耆域诸奇术,如治拘闪弥长者子病,取利刃破肠,披肠结处,治迦罗越家女病,以金刀披破其头,悉出诸虫,封著瓮中,以三种神膏涂疮,七日便愈,乃出虫示之,女儿,大惊怖。及治迦罗家男儿肝反戾向后病,以金刀破腹,还肝向前,以三种神膏涂之,三日便愈。其断肠破腹,固与元化事不异,而元化壁县病者所吐之蛇以十数,及治陈登疾,令吐出赤头虫三升许,亦与耆域之治迦罗越家女病事,不无类似之处。(可参裴世引华佗别传中,佗治刘勋女膝疮事)。至元化为魏武(李注,即曹操)疗疾致死,耆域亦以医暴君病,几为所杀,赖佛成神,谨而得免。则其遭际符合,尤不能令人无因袭之疑。(敦煌本勾道与搜神记载华佗事有“汉末开肠,洗五脏,劈脑出虫,乃为魏武帝所杀”之语,与来女耆域因缘经所记尤相似)。然此尚为外来神话,附益于本国之史实也。(同书第39页)

(四)赖佛成神,祸及中华

  这里,陈寅恪将中国人如何将印度神话中的“神医”故事,搬运进中国史实中,做了“材料”上的追溯和比较。指出,华佗为曹操治病,纯属抄袭之作。断肠破腹之事也为抄袭之作。口吐赤色虫亦为抄袭之作。几乎可以这样讲,中国的这位神医元化(或敷),其神奇医术,绝大多数是从印度神话故事中抄袭而来的,本土并无此事。只是“赖佛成神”,假的也就成了真的。以致“真”到了中国人特别相信的地步,真到了柯云路这等人,拿着胡万林就要当作“当代华佗”的滑稽地步。

  陈寅恪就此还想到了其他一系列有关抄袭的问题。他指出:

  寅恰尝谓外来之故事名词,比附于本国人物事实,有似通天老狐,醉则见尾巴。如袁宏竹林名士传,戴逵竹林七贤论,孙盛魏氏春秋,臧荣绪晋书及唐修晋书等所载嵇康等七人,固皆支那史上之人物也,独七贤所游之“竹林”,则为假托佛教名词,即“VeLu”或“VeLuvana”之译语,乃释迦牟尼之说法处,历代所译经典皆有记载,而法显《佛国记》玄类(见西域记九)所亲历之地。此因名词之沿袭,而推知事实之依托,亦审查史料真伪之一例也。

  总而言之,三国志曹冲华佗二传,皆有佛教故事,辗转因袭杂揉附会于其间。然巨象非中原当日之兽,华佗为五天外国之音,其变迁之迹象犹未尽亡,故得赖之以推寻史料之原本。夫三国志之成书,上距佛教入中土之时,犹不甚久,而印度神话传播已若是之广,社会所受之影响已若是之深,遂致以承祥之精议,犹不能别择其伪,而并笔之于书。则又治史者所当注意之事,固不独于此而传之考证有关而已也。(同书第40页)。

  这就是中国古代华佗故事的来源情况。

  华佗(字元化,真名为敷)这个人的原型,可能曾在中国存在,也可能真是沛国谯县一带之人(即陈寅恪云,“盖元化固华氏子,其本名为敷而非佗”),甚至也有可能“通晓”一些养生之术。但此人后来变成了“华信”则完全是将印度之“佗”(药王神)强加给了这位中国人。这位中国人从此走上了幸运大道,成了人们敬仰的神秘人物,成了今天柯云路大肆鼓吹的人物,成了将胡万林这样所谓“医怪”进行比附的人物。

  但是经陈寅恪这等一流历史学家之考证,华佗所谓的一切“医学神迹”全是从印度佛教故事中转借而来的,甚至《三国志》的作者抄袭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是在欺骗历史。

  如此这般,古代华佗就是个神话故事。

摘自《太乙宫黑幕》(中国社会出版社,199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