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徕卡相机的美文

佚名

  这是我在中国网络摄影上看到的文章,真是特别喜欢。原出处注明摘自“无忌”,可是我在西老的论坛中没有找到这篇文章,也没有办法征求原作者的意见。如果侵犯了谁的著作权,请来信,我即删除。我真的很喜欢这篇文章,本来想用链接的方式介绍给朋友,但我觉得这篇美文中还有些笔误需要更正,所以,就重新编辑了网磁。希望原作者能允许它留在我的网站上。

  相机是历史的保管员。卡蒂尔·布列松说:“如果没有忠实陪伴我的徕卡,那一幕幕历史或许早就成为纷纷飘落的记忆了。”镜头是相机的生命,安塞尔·亚当斯对此深有体会:“镜头构成的影像有不可思议之处。每位拍照的人都必定敬畏这个接近终极完美、奇迹似的发明。”亚当斯本人在拍摄生涯的晚期也曾使用过日本的骑士牌4x5相机,但所配用的镜头一直是德制的。

  在工业品与民族性的对比中,德国相机是最“机如其人”的,严谨透辟的思辨精神深沁在他们的工业品制作中。日本的尼康公司早在1917年就进行光学镜片的研制,它于1933年开始以尼克尔(NIKKOR)的名号为带有干板后背的相机生产的镜片组元也以高反差高清晰度而素负盛誉。今天,尼康镜头在日本五大相机厂家中仍居于领先地位。迄今为止,它已经在世界各地销售了2500万只镜头。公司每天都有近200名专家在设计本部用Code-5软件和尼康自行开发的软件进行紧张的新产品开发工作。如果将尼康镜头与德制镜头细加比较,尼康镜头或许在分辨率上还有些优势,但在层次、色彩还原上就有差别了。比如说阴影,日本镜头容易“死黑”,德制镜头则表现着一种柔软而又浓重的阴影。柔软指黑中潜隐的层次,浓重是由力度传达出的结实感。在彩色片中,白色在阴影里呈淡紫,这种微妙的变化查验着镜片在传送上的忠实。在这一方面,日、德的优质产品差别也不大。区别在于,无论是史耐德、徕卡、罗敦斯德、还是卡尔·蔡司,它们都能拓出一块影调与影调转换的广大中间地带。这些由浓淡色阶组成的地带是早雾拂罩的山峦,那种连接那种飘忽那种起伏颇似国画,有晕染的微妙,惟有行内人方能体悟并为之怦然心动。若是以一条砂石小路作比,尼柯尔在火伞高张的酷暑下,“干巴巴”地刻画了砂石的硬度与质地,德制镜头则是于雨后使用的,润、湿,斜辉中的小路似泼了一层油。

  蔡司·依康、徕茨、罗敦斯德、爱克发、福伦达这些德国的光学、照相机企业在19世纪末就已建立起了自己最初的根基。精密、耐用、沉实、坚固,稳重、古典。百多年来,这些光学、照相机产品一直平静地验证着一个个朴素的哲理:精纯本质为个体创造力的基础。对物质的制作源自对物质的崇拜。科技、艺术、民族、宗教有着一体性。相机是一个民族所抓住的对真理的作证权的一个载体。尽管两次世界大战使德国相机工业出现了前后各约十年左右的裰止期,但纵观世界相机制造史,光学巨擎蔡司公司的普拉纳(PLANAR)无疑是迄今为止人类所能制造出的最好的镜头。就“连动测距系统”而言,永远的徕卡,卓尔不群的徕卡,百年有形的徕卡,这世界上第一部135相机,这相机中的“劳斯莱斯”,这相机中的神话,也确如徕卡一直所宣称的那样“不可能找到代用品”。从原创性去评价,徕卡相机作坊所铸造出的德意志精神以及由这种精神支撑所打造出的原型机,使徕卡成为了人类踏上图像征程前的第一个手势。

  光线是一种以每秒约30万公里直线前进的电磁波,精准地让电磁波穿过镜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个镜片些微的更改都会使其他镜片产生位移,从而产生一个错误的光轴。为了使焦点落在事先计划好了的光轴上,为了使镜面弧度、镜片材质、镜片厚度在光学结构上处于一种最佳搭配,为了使镜头的结构方式与每一枚镜片都取得妥协,为了无数微小的光点在镜筒中行进时保持最佳状态,早期徕卡的工程师们付出了卓绝的努力。1951年以前,在那一个没有电脑的时代,要达到这样的要求,只能用人工进行大量的、繁复的程序推算。忆及这一段历史时,老资格的工程师们感慨道:“那是在接受一个冗长的审判!”

  用铝合金可以减轻镜头的重量,但稳定性坚固性却比不上用铝合金和铜锌合金组成的材质。一般镜头的螺纹调焦部件使用铝与铝结合,徕卡是高强度的铜与铝、铜与铜结合——这样的镜筒不但耐用,而且更滑顺。玻璃纤维材料可以进一步减轻重量,但热胀冷缩会影响镜头的精密度。在选材上,徕卡首先考虑的是材料对光学品质的保障;自1925年开创35mm摄影以来,徕卡一直贯彻着这一原则。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作为军用器材,美国军方使用的是徕卡MF和M2。与相机一起交给飞行员的,是美国空军技术服务部印制的一份使用指南,那上面写着:“为了防止军用相机落入敌人之手,必要时要彻底毁掉徕卡。毁坏时可用锤子、斧子或是炸药。”法国报道摄影家埃里克·瓦利在尼泊尔高山地区拍一组野蜂聚居地的报道。他用绳索攀上悬崖,向目标看时发现机身上的镜头不合用。他吊在空中更换镜头,手一滑,重670克的80mmf1.4镜头跌向谷底,他听见了镜头与岩石撞击的声音。“完了!”他的心咯噔一下。他顺绳索下来,在草丛里找到了镜头。前端滤镜螺口处磕瘪了,玻璃没有损坏,光圈环调焦环转动顺畅。他又升到悬崖上去,用这支摔过的镜头拍完他的专题。回德国后,他把镜头交徕卡厂检测,光轴中心只有微微一小点的偏差。

  1914年至1923年,“原型徕卡”只生产了31台。1924年出品了I型徕卡,1926年至1943年生产了约1500台II型徕卡。1930年,III型徕卡的研制成功是转折性的时刻,从此,徕卡就可以更换35mm、50mm和135mm几种焦距的爱尔玛镜头了。1954年,有取景线框的M3问世。30年后,徕卡公司又推出M6。

  50年代至70年代,是徕卡最富于生机的年代,在这20几年里,徕卡从39mm螺口转为M型卡口,M3、M4、M5也相继诞生。

  今天,徕卡厂以年200万马克的保险额,把世界上第一台135相机——42mmF4.5镜头,1/40秒速度的原型徕卡——也即是1913年奥斯卡·巴纳克制作并用它拍下黑森州威兹勒小镇街景的那台徕卡存放在银行里——如同存在哲学之父克尔凯戈尔被称为“思想家的思想家”,奥斯卡·巴纳克的意义不仅仅是因为他制造了一部相机,重要的是他启发了一代相机设计家。参观者纷纷在这台相机始祖前脱帽躬身,对它为旁轴取景相机所确立的塔基性质的范式和标准,对它所代表的那种传统和人文精神表示深深的敬意。

  徕卡面世的30余年里,仿家蜂起,在M3问世前,各国出品的仿制品就多达72种。M3以后比较著名的版本有:汉斯·佳能(1935年)、J型佳能(1939—1944年)、美能达-35型。仿制阵容最为庞大的当属尼康。自1948年至1968年,共生产了从I、M、S1、S2至NIKONOS-1、HIKONOS-2共十款。前苏联和中国也加入了仿制的行列,费德尔、佐尔基、上海58系列和机身价已攀升至5万元的M4仿制品红旗-20均属此类。

  徕卡领导着平视取景相机的发展。有了徕卡就有了现代报道摄影;进行着缓慢革新的徕卡又不断推动着现代报道摄影。从19世纪30年代到如今,一代又一代先行者执掌着这玲成就手的器物在第一时间里切入事件中心:卡蒂埃·布勒松用装有标准镜头的M3被动地认同着几何形态中的秩序;塞巴斯蒂奥·萨尔加多用60mm的索米克朗镜头一层层剥离着“劳动”——这一“工业时代的考古学”。马克·吕布则从35mm的像场中注视着“文献中的50—70年代的中国”。与这三位一样,握持着徕卡见证真理,走进世界摄影史的还有:安德烈·柯特兹、罗伯特·卡帕、乔治·罗杰、厄恩斯特·哈斯、罗弗·吉布森、英格·莫拉斯、阿尔弗雷德·艾森、威廉·克莱因。

  假如有谁愿去玩味“滑顺”,即便不搞摄影,我也要向他推荐两种方式:看光滑如缎,柔若轻绸的大海;转动徕卡M6过片扳手。由950多个零件组合起来的徕卡精密、流畅,如在油中浸泡的齿轮丝丝入扣。

  M6不表现为灿烂的意象,它的稳定的古典主义结构突凸着日尔曼理性的坚定。M6对焦精准,各活动部位的咬合极严密。由于材质在高温和寒冷时有近似的膨胀系数,故久用后也不会松动。M6左右两侧设计成弧状,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抵抗外力。M6的镜头后部没有任何突出的针或连杆,它可直接放置在桌上或在全黑中流畅地退出及插入机身。我们夜半下床,凭感觉将脚顺入拖鞋即是一种徕卡感觉。

  高档的单镜头反光相机快门释放时滞在50毫秒左右,M6因为没有反光板,快门释放时滞只有单镜头反光相机的十分之一;再加上“旁轴测距”的特性,用M6拍照可以始终维持一个视觉上的连续。

  80年前,在法兰克福北面几十公里外的威兹勒古镇诞生的徕卡,至今仍能以手动机与包办全球的日本高技术电子机分庭抗礼,靠的惟有它的坚实的机身和光谱再现性能优异,镀膜多达8层的镜头。徕卡机身卡座与镜头间的定位精度、吻合精度极高,可以保持经过10000次的变换镜头而不发生变化。镜头方面则使用的是天然莹石玻璃,每小时降温一度,历经52周的恒温冷却,表面再蒸熏镀膜,才制出了没有一丝气泡的镜头。这与某些日本厂家大量使用树脂玻璃进行制造有着天壤之别。在镜片毛坯成形这一过程中,内部应力减至最小才能使各部分结构均匀,徕卡在长达一年的“恒温胚料冷却工艺”中实现了这一要求。

  拍黑白片,徕卡与哈苏所使用的蔡司镜头也有所不同。单就“黑白味”来说,徕卡似乎更有特点,尤其是阴天时,其他镜头往往就灰了,徕卡却能把“灰”中的那些明亮点突出出来,使人在郁闷中感觉到一处处光亮。徕卡对蓝紫色表现优异。影像暗部与蓝紫色同属短波光,故徕卡对黑白暗部的表现特别丰富。当然,要达到这一精微的效果,最好是用M6拍完,用莱兹放大机放大,这样才能保证效果在传递上的一致。

  海伯特·马丁先生已经在水池旁研磨了40年镜片,没人能说出经他的手过了多少只徕卡头。至今他仍戴着老花镜,腰板直挺挺地坐在工作台前,用徕卡独有的泥液洗磨镜片,“这工作全凭手感,到现在还没有哪一样机器可以替代。”他郑重地告诉一位来访者。当这位来访者一边对他表示着敬意一边打开佳能相机准备为其留影时,老先生忽然昂起头,激动甚至激愤地盯住来访者手中的佳能,说:“徕卡,为什么不是徕卡?!”

  对每一枚镜片都使用激光干涉仪进行测试。检测打磨后的镜片中心偏差率,其他镜头厂大都把宽容度定在3.5/10000毫米,而在徕卡车间,1/10000的偏差就算废品,绝没有进入下一工序的可能。

  徕卡曾宣布它的每一部原厂相机都要经过负25至正60度苛刻的气候测试。M6的镜头可适用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所有M型相机。我们不但听过徕卡若干条指标和一些前瞻性宣布,我们自己也看到,从M3到如今的M6,40多年过去了,最新的M6为降低自重而减少了铜材,加大了优质铝、锌、铬的比重。取景线框也比以前更加明亮。取景器的放大倍率亦有所提高。]998年9月,在徕卡公布的最新版本中,M6有了TTL闪光灯曝光测光系统。然而,M6TTL除了快门拨盘加大和拨盘上设置了开关,以及取景线框的调整,在其他设计和功能方面就几乎没有什么新的发展了。我们由此体察了德意志民族的严谨和深沉的风格。徕卡的历史是世界相机制造史中的一个“大叙事”。M7不会永远神秘地缄默,我们翘首企盼着它成为这大叙事中的又一个高潮。

  至今,在威兹勒郊外还保留着徕卡最老的厂房。徕卡相机80多年来的技术秘密尽在于此。高大的库房铁架上,按年代码放着一千多件模具。每件价值数千马克,全部算下来要几干万马克。比钱重要的是手感——几代徕卡人用谨严缜密和不迁就时代所锤炼出的沉稳在M6调焦环上宁静地转动。

  较之德国,前苏联的相机自有他们的性格。地域广阔气候严寒,相机的那种坚固耐用,那种笨重粗糙,与大斧木桶,与森林中涌出的黑色江水一起,给我们造成了极深的印象。迄今,他们已生产了12款以上的135单镜头反光相机。全金属结构的基辅88,镜头和配件齐全,用很低的价钱就能买到这一哈苏的仿制品。但它的快门动静太大了,按下去“哐”地一声,与放一枪相若。另外,买它之前最好先结识一位能调修相机的朋友,以对付该机不准的快门和易漏光的后背。

  如果说现代艺术的特点之一是从叙事性转向了个体的一刹那间的惊颤体验,那在瞬时完结这方面,任何形式的艺术都不能与摄影相比。从发现目标到立即按动快门,这一过程要0.2秒、而按动快门——抬起反光板——焦平幕移开,这一过程只有0.03毫秒。手、眼、心灵在拖延与高涨的终止和启始间相协调,于即时即地造成了一次次突发性的情感震荡。按快门的时刻,食指依机种的不同,大约在0.2—2.2毫米的冲程范围内移动。越向下感觉越明显——掣钮压向食指深处的反弹力渐次增大;皮肤最敏感的部分是在第二层而不是在表层(故有的小偷在出动之前先以砂纸打磨手指)——掣钮延长通道的每一级段都是有可能崩断的琴弦。悬崖勒马,邃然激发。或在迟疑不决中将蓄势过程无限期拖延。再不然就是以有枣没枣一棍子的态度,在过片马达的怂恿下肆行拍摄,于预计的可能范围内,用胶片做成许许多多个陷阱——不是摄影者去捕捉对象,而是候对象坠入;由信心缺乏造成的难以决断常常会因大概率而取得偶尔的成功。

  触模快门还是触摸平等、触摸民主的过程。你持机在街市在乡野行走,扳动片轴,你觉出生命链条在均匀地向前卷动。目镜中的脸孔全无高低贵贱之分,叶片每一次开合都令胶片对巨树小草做着由被摄体情愿才有的拥抱——它们灿烂,它们自会挺身披挂起昏红的夕阳;它们病弱,它们也能隐身于阴云之下,让持机人找不见它们的踪影。

  熟练的对物质有感觉的摄影家还能在感觉中探察物质并进而将物质与生命互融。美能达在日语中的读音与“金色的稻田”读音相似。摄影家在它与尼康快门的比较中觉出了绵柔与果决间的区别。1928年11月在大阪开始生产摄影器材的美能达公司,早在1937年就生产了日本的第一架双镜头反光相机。1977年,美能达XD-7首先实现了快门光圈双优先。1985年2月,有一项石破天惊的创举:美能达公司发表了世界上第一部“7000型”自动对焦单反相机。美能达生产的五款精度极高的手持式测光表也为专业人士所称道。美能达独创的锐利磨沙聚焦屏由几百万个蜂窝状结构组成,该屏面高反差、高亮度、高清晰度,哈苏公司也采用了这项专利技术。虽然,美能达作为日本相机界的五大巨头之一还有多项创造居领先地位,但它从不与尼康、佳能较一日之短长,它的产品面向的是中级至高级的用家。在香港,一名摄影记者若是挂着一部美能达出去采访,有人会对你的专业身份表示怀疑。事实上,直到1998年9月推出了有1/12000秒——这一全球相机最高的快门速度并有1/300秒闪光同步,用高强度抗腐蚀的特殊合金“SUS304”做机壳的DYNAX 9,美能达才步入了顶级专业机的行列。

  摄影家闭住眼,听一听由别人的手摆弄他所钟爱的相机:顶盖、底盖、机身在同一瞬间震颤着,每一档声音都强调着自己并涤除着其他档的声音。摄影家不惟能清楚地分辨出每一档速度,他还在沉稳感、聚合感、厚重感、刚硬感、和谐感里听出仅有他能体察又不能用言语尽述的东西:深度质感。深度质感是一种建构性力量。就像一个深怀极度内心情感的人一样,“品格”从随便哪一个点都能放散开去,同时又能收回到内心最初的那个原点——资深摄影家的手能探查出快门引发连锁震撼的线路和发端的位置。的确,好的相机如好的音响;冲出机完的声音不温吞,要不然冷艳要不然华美。慢速度时最为明显,静态强度的稳定性极高,在非常一致的从启始至截止的长程流动中,音质被细致的颗粒所填充所胀满。

  握持相机是摄影家生命的需求,即便在创作的休耕期,他也会时不时取出相机——他需要在这器物中熟悉与调校感觉——相机的功用性淡出,手的触摸感凸现。他久久地聆听铸件传导出的每一细小的声音——是自己的世界在重生,那重生的声音打从他心上跑过。

  要是把点动快门比作提闸放水,一次性实施后即一泻千里,不可收拾,那钮动调焦环就是在平衡木上的跳跃表演:左右摆动,找准重心,稍一停顿就突然向后腾跃。摄影家大都偏爱既无阻滞又有阻尼的调焦环,无阻尼的调焦环就像鞋一样,刚买时合适,越穿越垮,并且手感松的调焦环易造成“跑焦”。宽大的弹性橡胶压有凹凸不平的花纹,调焦环顺滑地转动,快门在一位苛刻的摄影家手中开启了。他的眉蹙了几蹙,他并不完全排斥这部机身前脸简洁整平,掣钮排列合理有序,边角略呈流线,带扣绝无勾绊,滚花橡胶环“柔”“涩”就手的非金属相机。然而他仍是喜欢由金属构筑出的筋腱骨骼。监察材质,他会用布满一万颗味蕾的舌尖去舔,或是以与恋人相对时尽显其微妙的前额去贴。冷森森的锌、钛、镁、钢、青铜、黄铜、合金铝、合金铍、合金锌突破了哑黑或铁灰的镀层,向他保证着防震、防撞、防水、防尘;保证着创造的宁馨儿在这般紧密敦厚的包裹下,不会因某一次的碰撞和簸动而胎死腹中。塑料身子就差多了。虽然在不少专业机里也越来越多地加进用于航空工业的轻量化高钢性合成材料,然而作为一件艺术品或收藏品,较之金属模铸,炭化树脂加玻璃纤维模压成型的外壳仍不能给人以阅读、触摸、操作可靠性方面的快感。

  摄影家都有一个体验,迅速地钮转镜头,虚化的背景会如水般向眼眶压来。而早期的镜头中的确是有水的,1895年,托马斯·萨顿在两片玻璃间注水,制成了世界上第一枚120度F12的超广角凸镜。迄今为止,制作镜头的水晶品已有250种以上,其中有些物料重似金属,物料中的至尊极品价超黄金。它所做出的镜头通视过去如净水般明丽清澄,这种镜头有比人眼更高的对信息的浓缩与提炼的能力。工具是摄影家的叙事前提,镜头是他与图像之间的一座桥。“桥”的优劣直接关系到他是否能在无阻滞的情形下,顺畅迅捷地达于对岸。故而,精良的镜头要具备这些品质:有好的镀膜(深绿色或暗红色的多层镀膜会比蓝紫色的单层镀膜带给用家更大的喜悦);有丰富的色彩层次;有高的细节分辨率:质感又“茸”又“沙”(这样才能纤细明锐地“刻”出直径约在0.05—0.1毫米之间的人的头发、眉毛),还要色散低,眩光微,渐晕轻,畸变小,有足够的反差和色彩明亮度;有准确度极高的光轴,以保障一个好的像场平坦度(开足光圈四角不柔边)和好的画面平均亮度(开足光圈四角不失光)。对色彩的传递忠实。拍出的黑白片相邻的线清晰,色块间截然分明。黑则沉着,灰则纯正,白则素洁干净。优质的镜头装嵌准确,螺旋轴平滑顺畅,掂在手中坚实沉稳。绝水绝尘的机身具有整体感,它不像是由许多部件所拼接出来的,而仿佛是一大块黑色的重金属被剔削了多余的部分。精确的、既顺又紧的光圈“克崩”给持机者以信心。名机配好头,宝剑赠英雄。低色散高折射的莹石水晶玻璃为光铺排了最顺畅的通道,摄影家推动光线照耀“脸”或“草”,光也涌人镜筒,并以自己最迅捷最明晰的光学陈述推动着摄影家的觉醒。

  在世界相机工业迅速趋向AE、AF化的今天,已没有多少人去对比机械好还是电子好了。“可在零下20度和无电池的情形中正常使用”是一个卖点。可是除了特殊地区,有多少机会器材要暴露在这样的温度下?又有多少时候我们忽然买不到电池了?机械机的劣势是明显的:驰滞式簧传动快门会逐渐疲劳,其精度远不能与由石英控制的磁电式快门相比。电子相机丰富的软件储备给拍摄者带来了更多的可能。电子相机的内置马达也更快,对着同一张脸五片拍出去了,手动扳手才卷过去一张。表情瞬息万变,摁一千张也只有一张最好——比起旅差费,比起有价值的拍摄机会,比起日销月砾永不归返的时光,胶卷是最便宜的;优秀的拳手每秒可以打出6拳;电子相机在快速出击中占有的概率上的优势往往保证了照片的有效点数。不要说布勒松使用手动相机也创作了好的作品,而要说若是那个年头就有了电子相机,他或许会拍得更多更好。

  不待言,机械相机也曾有它的辉煌,从1929年算起,禄莱弗莱克斯——这部1920年由年轻的德国人海得克设计的双镜头反光相机差不多风靡照相器材界30载。1987年春,旧时代再次回到了新时代,禄莱这部散发着品质光芒的里程碑式作品又以2.8GX的最新款型重返市场。不过,这一回的双镜头反光相机中已加入了TTL测光表及OTF式自动闪光灯曝光的功能,从而使该机在工艺和性能方面升至了顶峰。20多年前,我读过一本30年代印刷的全部由禄莱拍的画册,其精美的影调让我一下子就爱上了摄影。那画册的最末一页是一大排人正微笑着向前走来,每人的颈子上都吊着一部禄莱。图片说明:愉快的禄菜相机拥有者。那时的我心里涌动着一个奢望:何时我也是其中的一个。70年代初,我看见通讯社报社的记者用装有蔡司普兰纳75mm/F3.5或装有仙诺塔80mm/F2.8的禄莱抢新闻。虽然不能换镜头,但离被摄体多远会有多大的像场,这个感觉在他们头脑里已经相当固定。一镜走天涯。一触即变快如闪电。这以后问世的变焦镜头既免去了负重的辛苦,又因不用来回换头而抢得了一个个精彩的瞬间。但凡事都没那么便宜,给你一种东西就一定会夺走你一种东西。随着镜筒的左旋右转前推后拉,由直觉和经验累积起来的固定像场感也给完全破坏掉了。老记者们跑前跑后登高爬梯,或俯察或打开运动观察窗直视或双手举机过顶,明亮的高反差的希多斯曼特F2.8取景透镜让他们辨出了眼前的一切。他们调整步幅旋动调焦环,特别是那既干脆又突然的摇转过片杆的动作,使人、机全然混融在一起。1978年我到杂志社从事报道摄影,一部E型和一部F型禄莱整整跟了我五年。该机上弦、卷片、计数停片的“机内微传感滚筒”设计令我,也令所有爱这相机的人折服。至今,仍有不少识货者在二手店搜求价格在1000—4000元之间的禄莱,剃头、唱戏、打拳、溜鸟,皇城根下不时能看见手持禄莱拍此类老北京生活场景的影友。这些影友经反复比较认定:早期禄莱镀膜简单,不能与当今禄莱对蔡司镜头进行HFT高解像的传真镀膜相比,但拍黑白片影响不大,且灰调子特别丰富,是现在新式的日制镜头无法与之相比的。

  作为一个品种,手动相机会永远存在下去。有些报道摄影家脖上挂的是有超高速对焦跟踪性能的尼康F5或佳能EOS-1N,以抓取突发性事件,怀中的暗兜里则藏着一部徕卡M6。情况不那么紧急或需要高素质结像时,会掏出来按一下,又小心翼冀地掖回去——M6太高级了,太昂贵了。

  有一个技术上的误区:购买傻瓜机,多数人只问功能。其实除功能外,最重要的指标是镜头和自动对焦系统的级段数。AF单镜头反光相机调焦是无级的,精度当然可以确保;主动式袖珍机调焦是有级的,若被摄体刚巧落在段与段之间的空档处,那清晰度就只能靠景深去勉强维持。光线强时还问题不大,光线稍弱就全完了。故级段越多,合焦率越大。普通袖珍机2至3段,高档袖珍机从百余段到千余段不等(著名的柯尼卡巧思299段,尼康28Ti、35Ti为833段)。高档袖珍机不但具备了单镜头反光相机的许多功能,而且拍出的底片可以放制大幅照片而不散焦。讨论袖珍机对抓拍有重大意义。我一直对不抓拍的摄影家表示敬意——他们信奉的是这样一条原则:尊重被摄者;永恒的东西是通过被摄者与摄影家相互认可而建立起来的。这是一种伦理。这种伦理秩序的框立,的确保证了在一个范围内的沟通与和谐。我希望持这一种伦理的摄影家不改变自己。然而偷摄在道义上并不等同于偷猎。“于不设防的状态中摄下同时代人”,在某一层面,抓拍最充分地展示了摄影的特性。人类学意义上的众生相也因这种拍摄方式而得以留存。

  如同锻炼身体,形式方便才能坚持长久。我们在小吃部、在候车室、在集市在街巷,猛然看到了可资拍摄的题材,可我们的单镜头反光相机还没从包里掏出来,一切都过去了。一个或数个系列图像的成功需要量的积累。随着每一次外出,每一次接触人与事,我们的机会都在一天天减少,再加上机会临头却来不及掏家伙,图像现场还能剩下多少?我权且把这一情形冠名“掏机率”,并把“掏机率”也作为相机评定的一个指标。对于用镜头去观察社会记录人生的摄影家,袖珍器材是“掏机率”最高的“写真笔”,即便夏天也可以经常放在衬衫兜里。胡同中有乘凉的玩耍的摆摊儿的,我们走过去也就走过去了,掖着相机就没白走过去。袖珍机出手快可单手操作,这一点差别极大。双手持机,十之八九会被对方发觉,而单手则给人一个只是在那儿比比划划,随意取取景的印象。再说手中又是一个玩具般的、比一包香烟稍大的东西。

  人生的悖论存在于许多方面。摄影没法跟文学比,文学只要一管笔一张纸,而摄影,机遇、勤奋、才情、器材,少哪一样也不行。年轻时最富创造力,可我们买不起好相机。书生老去机会方来,用不着隔着器材店的橱窗过眼瘾了,我们也眼花气喘拉不开步了。

  不少行外人对摄影家的“小气”很是不解。在摄影家看来,你向我借哈苏借尼康这不是开玩笑么,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先例。我的一位好友告诉我,草原上的牧民,多好的朋友,我可以为你去死,但马鞍子不互借。一部专业相机在摄影家手里至少能耐受15万次的运转,可外行能在三分钟就把它毁了。干脆完蛋倒也罢了——镜头卡座或镜片有一张信纸那么薄的位移,都会给结焦造成严重后果。出借后有了一时看不出来的软毛病,苛求素质的摄影家就只能在日后漫长的拍照生涯中,忍受内心犯嘀咕的折磨,自信由斯而丧失殆尽。去买一部普及机低挡外借,以保全自己心仪的器材,这是我的忠告。

  专事研究古典相机的学者,相机收藏家鉴赏家是严肃的职业,他们怀着人文情操,在书斋里索隐、钩稽、评点、校勘着相机的经史子集。我在这里想提示的是以机为笔去书写人生的摄影家,把玩相机与把玩遗笺古玩、字画手泽一样,能令人丧志而玩物,恋物而遗忘生活。

  桃木或花梨木的盒被深蓝色真皮所包裹。机身贴蛇皮饰,金属部分镀24K金。用多晶体宝石做快门钮的相机富于皇者气派,尊贵至极高贵至极昂贵至极。它们其中有些机型设计时不是以实用为宏旨,这主要表现在锁掣、旋盘、功能钮的安排上,华丽得语无伦次,帝王朝臣主次不分。持有者身份的象征僭越了技术上的保证。它很容易让人忘却摄影的本源。质言之,贵族相机属纪念型观赏型收藏型,它与以人生相融合的创作无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