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砸了怨观众?

  1979年9月6日凌晨,我在父亲的护送下到哈尔滨工业大学报到上学,1989年10月6日我结束了在哈尔滨10年零1个月整的生活,奔赴北京市某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为尊者讳,为母校讳,校名保密),这件事就发生在刚入学的时候。

  10月已是初秋,虽然还不到秋风萧瑟的时候,但已经是有了秋意。我们上学的时候,学生们一般上午九点起床,下午三点起床,自称是“九三学社”成员。早晨八点钟的时候,教学楼里人还很少。89级博士生在这里上“现代西方社会思潮与当代马克思主义”课。由于今天上课的老师比较特殊,他是博士生导师兼研究生院副院长,并且对博士生管理比较严,在1992年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发表以前,中央没有提出注意反右,但主要是反“左”的时候,他一直主张“学五楼”是反对派的大本营(当时所有的博士生都住在“学五楼”,此话被我导师翻译成“知识越多越反动”),再加上他要求每位博士生都必须在上课前、课间休息后和下课前签到,所以,到堂的人还比较多。

  在上课前就已经听到了这位教授的一些情况,不是打听出来的,是别人在不经意间往我们的耳朵里灌的:这位教授是研究科学社会主义的,工业经济系的一位资深博士生导师跟他聊天时发现,他的研究范围仅限于中共中央有明确结论的国际共运史事件。在给上一届博士生上课的时候,这位教授说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是马克思主义发展的新阶段。

  这次上课时,他的研究工作又有新进展了,他说戈尔巴乔夫是叛徒,因为他去过苏联,他有证据。此时的课堂上,真可谓人生百态:有的人双手支颐,细看是在闭目养神或者干脆是在打盹;有的人在埋头苦读,其实基本上都在看外语教材;也有的人正襟危坐,两眼瞪得大大,看似聚精会神,实际上双眼的目光根本不聚焦。同学们也不是不想看他的讲义,但他观点变得太快,来不及印成讲义。我坐在那里,正跟自己的肚子较劲:由于念博士时每月收入只有132元,头一天馋得不行,在校门口的振华商亭等了一晚上,赶到临关门的时候买了一只减价的扒鸡吃,结果从半夜起肚子就跟我过不去了。好汉架不住三泡稀屎,何况我已经拉了六次了。在这种时候上课,真是让我为难,请假当然是不可能的,政治课请假?有没有搞错,那可是政治态度问题!我又不想当“大本营”的代表。如果我频繁举手或者悄悄地溜出去上厕所,那么,在听关于上层建筑的课时处理下三路的问题,会被认为是别有用心,甚至是影射攻击。拉在裤子里吧,不仅不雅观,凭132元的月收入,我只有一条裤子,拿什么换洗呀?怪不得有人说进化是环境的产物哪,就在这种情况下,肚子里只有不断地排气,已经没有实质性的内容了。这倒救了我的急。可是我的精神还是高度紧张:这环境污染的责任也不轻啊。

  就在我六神无主之际,听见有人翻动书页的声音,听得出来,显然书页是被水湿过的,所以翻起来“嘎啦嘎啦”响,在静得连掉地下一根针都能听见的教室里,这声音不啻于晴天霹雳!

  果真,讲台上的声音停了。

  静,死一般的静。

  静,还是死一般的静。

  静,依然是死一般的静。

  我想起一句话: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再看教室里,所有的人都强打起精神,目视正前方,很多人都用不太露骨的方式交代自己的双手在干什么:有的人看似漫不经心实际处心积虑地用左手的钢笔轻敲右手的笔记本(我们那届博士研究生没有左撇子);有的人赶紧伸出双手伸懒腰,忽然又觉得不妥,马上尴尬了收了回来;有的人则双手捧着与本课主题接近的书立在桌上,以显示自己没有看不该看的书(“非礼勿视”嘛);更好笑的是有一位同学忙中无计,只好把双手手心朝上手掌外翻摆在那里,这个有点“西化”的手式实际上是很犯忌的,因为讲台上那位穿西装的教授正在批“西化”。所有的人都盯着台上,台上的人盯着所有的人,就看见人们的目光好像《星球大战》里的激光武器一样,“嗖嗖”地射来射去。

  台上那位教授,脸涨得跟食堂里没煮熟的猪肝一样,嘴唇忽闪忽闪地掀动,那感觉就跟我往回憋肚子里要排的气一样。

  他的手抓住了自己西服的领子,先是往后耸了耸,再往前扯一扯,接着往后耸一耸,再往前拉一拉,然后双手顺着西服的领子向下无声滑动。西服剪裁得很得体,所以,手在西服领子的配合下划出了一条特别美的曲线,我第一次领略到什么是“曲线美”。再接下来,左手越过腰带(没有解开)继续向下按紧裤线,右手在一阵节奏准确、频率很高地颤抖中带着右臂举了起来(纲举目张),他的手想指向一个目标,可是又没有找到目标,就把单发点射改成了扇形扫射,从左面向右面扫了一遍以后,又从右面向左面扫了一遍,接着就是一个亮相。

  在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之际,我不由得在脑海里念出了一段锣鼓经:“叭哒仓,仓仓仓仓仓—得!”,真是严丝合缝!

  叫起锣鼓,自然就该开唱了,这种情况下应该是一段[导板、回龙转原板]最后再“唱散”比较好,这是京剧中常用的成套唱腔。果真,导板起了,不过不是唱出来的,是说出来的:“那位同学你干什么?”(其实,导板应该是“三、三、四”字结构,比如《借东风》里的“天坛上风云会虎跃龙骧”)

  唱完[导板]该是“场面”(京剧舞台上称乐队为“场面”)的“过门”了。他的手抓住了自己西服的领子,先是往后耸了耸,再往前扯一扯,接着往后耸一耸,再往前拉一拉,然后双手顺着西服的领子向下无声滑动。西服剪裁得很得体,所以,手在西服领子的配合下划出了一条特别美的曲线,我第二次领略到什么是“曲线美”(按简单累加计数法,当天共领略了N次)……

  接着念[回龙转原板]:“我给你们讲课你们在下面看书”,我也糊涂了,我们不看书,难道唱戏不成?接着往下听。“我给你们上课是备了课的”,当时我觉得一个教授他备课,就跟厨师把饭煮熟了一样新鲜!为了行文流畅,下面省略动作,只录台词(讲台上说的话嘛,也应该算台词)“你们要尊重我的劳动,我在这里讲,你们在底下看书,这是什么行为?这种行为很不礼貌!对待政治课这种态度也很危险!就是因为青年学生,共和国险些被颠覆了……”

  再看听课的同学们,鸭子吃秫秸——直脖了:原来,因为亚当,西方人有了原罪;因为吾尔开西,中国的学生也有了罪。真不知道怎么解脱,怎么得救。

  这时,有一位同学不紧不慢、不疾不徐、不高不矮、不张扬也不掩饰地说了一声:“难道演砸了还要怨观众?”

  这句话就好像一记“冷锤”,那位教授“嗯”了一声,愣了一下,接着就好像场面上起了“扫头”一样,下文省略了,只说了一句:“接着上课!”就背过身去写板书了。

  一场危机总算过去了,大家都松一口气,惹祸的那位同学也把书拿到桌面上了,原来是一本戈尔巴乔夫著的《改革与新思维》,封面上有戈尔巴的头像,那块胎记是他如假包换的记号。

  随着精神的放松,我突然觉得肚子也一下轻松了。不过,没有脏了裤子,只是污染了空气。

(2003年6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