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角贺岁

  2004年1月25日,中山公园音乐堂有一场演出:“名角贺岁——传统与现代京剧新春交响音乐会”。早就知道中山公园里有个音乐堂,可就是没进去过。这次有好友王中原拿到了票以后打电话给我,我自然是很高兴的。25日正是农历正月初二,也该是休息的日子了。劳顿一年,总该给自己放个假了吧。所以,我决定再约上于峻涛去看这场音乐会,正好三张票。考虑到中山公园属于繁华地带,也不知春节期间有没有交通管制,所以,我们没有吃晚饭就出发了,提前半小时到了中山公园,这时其他的观众还基本没来,我们很顺利地在中山公园西门把车停下了。等演出结束我才知道,我们真算幸运的,如果来晚了停车肯定费劲。

  检票进入剧场才发现,节目单是收费的。我真想不明白,票价已经相当贵了,每张580元,居然还要再卖节目单——5元钱。不由得让人想起京剧《四进士》里毛朋训斥杨青的那句话:卖屋又卖基,一树能剥几层皮!商人嘛,无利不起早,无利也不贪黑!

  当晚演出的剧目还是很精彩的,尤其是,王中原以前很少看京剧,于峻涛比较熟的也是被称为“样板戏”的几出现代京剧。这次演出正对了他们俩的脾气,我则是无可无不可,只要是京剧,只要听见皮黄腔,那就算对路。当时记下的演出剧目如下:

  李祖铭:凝思曲

  李红梅:定能战胜顽敌度难关(《沙家浜》)、忠于人民忠于党(《海港》)

  赵葆秀:心红胆壮志如钢(《红灯记》)、闹工潮(《红灯记》)

  吕慧敏: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红灯记》)、都有一颗红亮的心(《红灯记》)

  黄炳强:朝霞映在阳澄湖上(《沙家浜》)、打败美帝野心狼(《奇袭白虎团》)

  刁丽:海岛冰轮(《贵妃醉酒》)、莫道大火难再起(《蝶恋花》)

  邓沐玮:趁夜晚出奇兵(《奇袭白虎团》)

  邓沐玮、刁丽、黄炳强:智斗(《沙家浜》)

  李世济:洞房(《龙凤呈祥》)、春秋亭(《锁麟囊》)

  李岩:大雪飘(《野猪林》)、共产党员(《智取威虎山》)

  王蓉蓉:山风吹来一阵阵(《岱诺》)、苏三离了洪洞县(《苏三起解》)

  李欣:自己的队伍来到面前(《智取威虎山》)

  杨春霞:家住安源(《杜鹃山》)、操胜券全凭着志坚心齐(《杜鹃山》)

  钱浩亮、曲素英:红头绳(《白毛女》)

  曲素英:一轮红日照心间(《龙江颂》)

  钱浩亮:手提红灯四下看(《红灯记》)、天下事难不倒共产党员(《红灯记》)

  李祖铭的一首《凝思曲》拉开了晚会的序幕。由于长期听京剧,再加上我原来听过李祖铭之父李慕良的京胡专场音乐会以及李慕良出版的专辑录音带,也买过李祖铭的24比特CD,所以,我对于京胡的表现力是比较熟悉的。王中原以前主要是听交响乐的,很少接触京胡,他也听出了京胡所传达的意境;老于更神,他说听李祖铭的京胡旋律,就如同他用篆刻刀在石料上向前推进似的感觉。看来,艺术果真是相通的。

  赵葆秀是我比较喜欢的老旦演员,最早认识她是1992年2月15日,已经整整12年了。那次她跟北京京剧院的一些著名演员到中国人民大学演出,在学校简陋的礼堂里演唱了一些精彩唱段。我记得当天他与王文祉合演了《遇皇后》。演出结束之后,我到后台去拜访她们。当时,赵葆秀正在御装,我拿着我当时听戏记录的一个小本走了过去,那里面贴有我从广播节目报上剪下来的赵葆秀简介(那是当年我搜集京剧资料的唯一办法),我就请她在那篇剪报下面签名。她很愉快地满足了我的要求。记得当时旁边的一位演员说了一句:有这样的戏迷,京剧就不愁了。惭愧啊,那时是我听戏最多的时候,很快我就进入了博士论文写作与答辩阶段,再加上宝贝儿子出生,我听戏的时间就少了。毕业以后,到北京理工大学工作,听戏的时间就更少了。

  除了那次在北京理工大学见面以外,我还多次看过她的演出。现在她已经是北京京剧院的台柱子了,一些重要的演出没她不成。京剧的老旦行当不像青衣或者老生那么热闹,也没有那么多的流派,说起来这些老旦演员的师承都差不多,最后形成的水平上的差异,可能就是自身条件、努力程度或者外部环境等因素的结果了。在老旦行当里,当时我认识的演员除了赵葆秀以外,还有一个被称为“京坛一怪”的王树芳,不知为什么,现在很少看到她演出了。赵葆秀的演唱,给人的感觉是更加成熟,更加老练了。就在2004年,我已经是第二次看赵葆秀的演出了,1月10日中海淀影剧院看了她的清唱《罢宴》和《钓金龟》,今天又看她演唱《红灯记》,传统戏和现代戏都听了两段,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了。可以说2004年我在京剧欣赏方面是“开门红”了。尽管我现在依旧没有更多的时间看戏,可是我有很多的京剧录音带以及后来陆续出版的京剧CD和京剧VCD,甚至还有DVD,抓个自己闲下来的时间听上几段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利用假期的时间,我把自己的京剧音像资料整理了一下,“音配像”那一套我基本是全了,它共包括355个剧目,收集的是够齐的了。这将是我不时地提高京剧修养的重要途径。

  半月内看了两赵葆秀,也同样看了两次李世济。音乐会中间休息之后,当我们回到剧场以后,发现台上的交响乐队并没有就位,而是一套传统京剧的乐队坐在那里。这时节目主持人介绍说,下面由李世济演唱,李世济带来了自己的乐队。原来这天她演唱的都是传统戏,我估计对于这些传统戏的唱段,交响乐队可能没有准备,也没排练,只能用传统乐队。并且,以李世济的威望,也有资格带自己的乐队。2002年10月5日我曾在人民剧场看过一场群星荟萃的《龙凤呈祥》,李世济在戏中扮演“洞房”一场的孙尚香,后面回荆州是刁丽演的,我估计以李世济的年纪是演不成回荆州的“编辫子”了。这次她的清唱中就有“洞房”的孙尚香和“春秋亭”的薛湘灵。71岁的老人了,演唱起来还是那么优美动听。当然,此时王中原和老于就比较被动了,他们听不清那些戏的唱词,偏偏程派唱腔又以婉约见长,若断若续,似断实续,起伏跌荡的唱法被李世济发挥得淋漓尽至。这样一来就更苦了两上非传统迷了。后来,他们两个告诉我,实在听不懂唱词,只能品味其中的味道。两次看戏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不论是海淀影剧院,还是中山公园音乐堂,都没有用幻灯播放唱词字幕,其实,不要说租一个幻灯机,就是买一个也没有多少钱。这么高级的礼堂,居然做不到这一点,真让人不可思议。其实原因也不复杂——没拿观众当人,能省一分省一分,如果打字幕,可能又要另收费了,那肯定比节目单贵多了,电子的东西啊!咱也省省吧。

  半个月内第二次见面的还有杨春霞。杨春霞这次唱的两段都是现代戏《杜鹃山》中的唱段。“家住安源”也是一段很有名的唱段,但《杜鹃山》中更好的应该是另一段——“乱去飞”:乱云飞松涛吼群山奔涌,枪声急,军情紧,肩头压力重千斤,团团烈火烧,烧我心!杜妈妈遇危难毒刑受尽,雷队长入虎口九死一生。战士们急于救应,人心浮动,难以平静;温其久一反常态,推波助澜,是何居心?毒蛇胆施诡计险恶阴狠,须提防内生隐患,腹背受敌,危及全军,危及全军。百临着胜败存亡,我的心,心沉重。心沉重,望长空,望长空,想五井。似看到,万山丛中战旗红,毛委员指航程,光辉照耀天地明,光辉照耀天地明,天地明,想起您——想起您,力量倍增,从容镇定,依靠党,依靠群众,坚无不摧,战无不胜,定能够力挽狂澜挫匪军,壮志凌云!”这段唱腔我无数次地从磁带上听过杨春霞的演唱录音,也看过杨淑蕊的现场演出。想来这段唱腔太长了,可能跟晚会的节奏有冲突,所以才没有安排。也可能是另外一个原因:这段唱腔中有两个需要幕后的合唱来呼应,可能没有这个条件。幕后合唱呼应台上的演唱应该是现代戏,尤其是“样板戏”的首创吧,特别能烘托气氛。后来新编的一些传统戏中也经常采用这种手法,比如佳木斯京剧团演出的《赵王与无容》,在最后一场就有幕后合唱:“水里的鱼儿哟知冷暖,最难猜哟,帝王的心。”

  前几年买了一套磁带,是中央电视台保留的老版《杜鹃山》的录音。那个版本的《杜鹃山》是马连良、赵燕侠等人演出的,完全是老腔老调。跟后来的拍成电影的版本相比,确实还有很多值得雕琢的地方。听这个录音的好处是可以欣赏老一代京剧表演艺术家演现代戏的热情,但在唱腔方面过渡性的特征也非常明显。既不是传统戏的演法,也不是我们已经先入为主的“样板戏”的演法。杨春霞饰演的柯湘,通过电影和剧照已经深入人心了,以至于后来看北京京剧院重排《杜鹃山》时,怎么看也觉得不像。其实,柯湘本来就是一个艺术人物,有什么像不像的?可是,人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就是那么强。由此,我们也不难理解京剧中传统的势力为什么那么强了。那《空城计》中被谭鑫培故意错唱,又被余叔岩误传的两句唱词不是直到今天还在传唱吗?马连良想通过录音的方式把它改过来,可惜马派很少演这个戏,也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晚会的最后,是当年曾经以饰演《红灯记》中的李玉和而闻名全国,官至文化部副部长的钱浩梁(浩亮)出场了。自从粉碎“四人帮”以后,浩亮舞台上隐退了,很长时间人们不知道他在哪里。后来,才陆续听说在时任河北省副省长的高占祥的关照下,他在石家庄的一所戏校里教戏。后来又听说他得了脑血栓,再后来又没了消息。几年前,我买过一盘磁带,是浩亮和他妻子曲素英合作录制的,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浩亮唱传统戏。别的不说,浩亮的嗓子真是很不错,他唱那套《野猪林》中的“大雪飘”真是非常好听。据资料介绍,他的艺术修养可能是最接近李少春的了,在李少春西归之后,听一段浩亮的演唱,也能让戏迷们好好过把瘾。

  浩亮跟曲素英相互搀扶着出了场,曲素英先向观众解释,由于在乘飞机时不小心,崴了脚,只好让浩亮搀着。浩亮跟观众说:很久没有跟大家见面了,主要原因是身体不好,我得了一种病叫脑溢血,躺在床上不能动,语言功能也失去了。多亏我妻子曲素英对我多年的照顾,使我又能重新给大家演出。等到浩亮一开口,观众的掌声马上就起来了。他们夫妇合演了《白毛女》以后,曲素英演唱的《龙江颂》选段。然后她再次向观众致意:浩亮今年虚岁已经70岁了,我也66岁了,演唱中如果有什么闪失,希望大家多包涵。我是深深地被这几句话所感动了,观众们也都被浩亮的艺术水平所折服,没有任何人表示出任何的不满。在演唱《红灯记》第一场李玉和初次上场的那段“手提红灯四下看”时,浩亮先是背过身去,解开了中山装的扣子。然后,在舞台上转身,右手向上举,左手一揽衣襟,一个亮相,下面的掌声随之而起!毕竟是响得不能再熟的戏了,满宫满调地唱完两上唱段后,反复向乐队、向观众、向京胡琴师李祖铭致谢后,两个人双相互搀扶着退场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从心里说了一句: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