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美绝伦的《龙凤呈祥》

  《龙凤呈祥》也是京剧中的保留剧目了。据老戏迷们说这出戏有至少两种演法:带“芦花荡”就叫《龙凤呈祥》(或者《全本甘露寺》),不带“芦花荡”就叫《甘露寺》。这出戏编得不怎么样。尤其是其中人物的处理,不管怎么说刘备在三国时代也是一方霸主,至少是孙权和周瑜值得认真对付的对手。而在这出戏里简直就是一个混账,只知道娶媳妇,没有一点的胆量、智谋和主见。编剧还跟他开了最无情的玩笑:在入洞房时居然拉住赵云唱道“你保孤王入洞房”,这事有求人帮忙的吗?在这出戏中,刘备的胆量都给了赵云了,智谋都让给了诸葛亮、主见都委托乔玄了。甚至作者把“乐不思蜀”性格也安在了他的身上。惝若刘备窝囊到这种程度,那孙权、周瑜也未免太没水平了。这就是传统戏编剧中以一技害一技的典型代表。

  

  这出戏我也看过很多次了。1990年6月份,第七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在吉祥戏院汇报演出,6月19日夜场演的就是《龙凤呈祥》,当时言兴朋前饰乔玄、后饰鲁肃。这场戏看过已经有太长的时间了。当时肯定感到很过瘾,不过现在也记不得了。倒是我在检点资料的时候找到了当时的戏票。当时看一场顶级的京剧演出只要五元人民币。也不知道这个定价是不是合理。有人主张京剧应该涨价,这样可以提高演出收入,给演员多发一点演出补贴,让京剧的演出能够进入良性循环;有人主张京剧的演出应该低价,因为大部分的观众都不是高收入阶层,应该让真正喜欢京剧的人看得起京剧。两种观点争论了好长时间,现在京剧演出的票价上涨了几十倍,剧场里的观众也没有见减少。当然,高票价以后增收的部分是不是让演员得到了实惠,局外人就不得而知了。再一点就是当时戏票上特意注明:三市尺以上儿童凭票入场,三市尺以下儿童谢绝入场。这“三市尺”的用法现在也看不到了。记得当时还看过报道,说人们通常把“米”称为公尺,而这一“公尺”应该等于几尺就有了争议,有人说一公斤等于二斤,一公尺嘛,自然就等于二尺啊!

  第二次看这出戏是1990年12月20日晚上了。当晚“7时45分,北京展览馆剧场,在一片丝弦鼓钹声中,28名京剧演员鱼贯而行,捧出彩绸,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李瑞环和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李铁映步上舞台剪开彩绸,拉开了纪念徽班进京200周年,振兴京剧观摩研讨大会的序幕。江泽民、万里、乔石、李锡铭、宋任穷、刘华清、王平、段君毅、陈希同、谷牧、王光英等领导同志出席了今晚的开幕式,并在演出后上台接见了演员。”(引自1990年12月21日《北京日报》)

  就在这天的开幕式以后,一批泰斗级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演出了《龙凤呈祥》,我是在电视中看的转播。当时孙尚香由张君秋、李炳淑、杨淑蕊三位演员扮演。王金璐与叶金援师徒分饰赵云。王树芳饰演吴国太,张学津饰演乔玄,叶盛兰饰周瑜。这场演出的阵容此后再未得见,也不可能再组织起来了,张君秋已经跨鹤西归,其他几位老艺术家可能也已经无法登台了。不要说袁世海,就是叶少兰,也已经不“少”了。当时,袁世海演张飞,一出场的四句道白:芒鞋草笠渔夫装,豹头环眼气轩昂,胯下千里乌骓马,手中丈八蛇矛枪。在念到第三句的时候,袁世海“掭头”了。一时间他抓着头套楞在那里,少顷才回过神来对台下说:对不起,我要勒头。舞台上关上了大幕,观众们等了十余分钟。待他勒好头以后,才从叶少兰一声:“追赶刘备去者!”重新开演。当时坐在电视机旁,我很为袁世海先生难过,希望这件事不要对他打击太大,毕竟年岁大了,勒头的师傅怕勒太紧了老人家难受,谁想会造成这种后果。后来,中央领导同志上台接见演员,我还见袁世海指着自已的头说了些什么(当时只有画面,听不到声音)。

  第三次看《龙凤呈祥》是2001年元旦在长安大戏院看的北京京剧院的演出。

  2002年10月5日,适逢中国京剧院金秋演出季,最后的大轴就是《龙凤呈祥》,演出阵容也相当强大:由贾永全和高牧坤分饰赵云,黄炳强饰刘备,,张小青前饰吕范后饰诸葛亮,冯志孝饰乔玄,寇春华饰乔福,赵葆秀饰吴国太,吴钰章饰孙权,黄占生饰贾化,李世济和刁丽分饰孙尚香,叶少兰饰周瑜,张建国饰鲁肃,景荣庆饰张飞。对这些演员我还是比较了解的,并且有些演员还很熟悉。我到北京看的第一场戏是冯志孝主演的《调寇审潘》,拜访的第一个京剧表演艺术家就是冯志孝,我对他的《调寇审潘》非常喜欢,他给我转录了磁带,也录了录音带,最近又因为担心录音带不能长期保存而把它录进电脑,变成了CD。赵葆秀我看过她很多演出,还在中国人民大学有过一面之交。我最早知道吴钰章是在京剧《平原作战》中,那一曲“哪里有人民哪里就有赵勇刚”成了著名的唱段。在中国人民大学读博士的时候,有一次在中海印剧厂复印室里巧遇了京剧演员吴虹,她是吴钰章之女,1990年5月6日我的一个师弟来北京,我们晚上在人民剧场看了一场戏,前面是吴虹与宋锋的《武松打店》,后面是孙岳、吴钰章、袁国林的《失·空·斩》,当时欣赏过他的艺术水平。李世济我是听过她的很多录音,没有看过她的舞台演出。我刚刚看过刁丽的《杨门女将》,印象颇深。景荣庆我是在录音带中认识的,有很多磁带中有很的演唱。叶少兰就不须说了,我在老舍茶馆见过他,也多次看过他的演出和清唱。高牧坤也是成名已永的大武生了,1991年3月26日冯志孝先生为准备参加潍纺京剧演员邀请赛,在人民剧场举行观摩演出,当时我冒雨骑车去看戏,在新街口附近有一个马葫芦没盖,我跌了一跤,摔裂了一个眼镜片,上衣口袋也绽线了,手、臂及唇上都挂了彩,到后台找冯先生拿票时,把冯先生吓了一跳。那天在冯先生演出之后,就是高牧坤演的《挑滑车》。

  如此强大的阵容,大概也是现在能够组织起来的最好阵容了。李世济、景荣庆年事已高,冯志孝已经退休了,叶少兰和赵葆秀也不年轻了。面对这么精采的演出,一个喜欢戏的人是不可能不动心的。尽管票价高达200元,还是个偏坐(前一天的《杨门女将》同一个位置的坐位只卖80元),我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当我拿票去看戏的时候,迎面有很多人问我:多票吗?我为自己已经在前一天买好了票而庆幸。非常自得地告诉他们说我不多票,他们马上就反问,那你要票吗?买买卖卖,也不知道他们折腾个啥劲!

  好长时间没有看冯先生的演出了。一出场那种潇洒大方的扮相就紧紧地抓住了观众的目光,几句道白下来,马上让人感到宝刀不老。在宫中那段“劝千岁”自不待言,在甘露寺与孙权的一场“拌嘴” 也念得爽利清脆,听了真是过瘾。在赵云报告说甘露寺内有埋伏时,乔玄与吴国太的对话:“这是谁的主意呢,恐怕又是二千岁的主意。”眼睛一翻,手划了一个圈,处心积虑地打了孙权一个“小报告”,看那神态你会感到乔玄可真够滑头的了,可是为了孙吴联盟,他又不能不策略地处理问题。他给刘备送乌须药,可不像乔福把话对赵云重讲一遍,乔福是为了讨俩小钱,乔玄考虑的可是孙吴联合,共抗曹操。看到这段表演,你不能不佩服冯先生的功力。

  在洞房那场戏,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那段西皮慢板了。我最早听的磁带上是梅兰芳先生的,后来又看过黄孝慈的演出,对这段唱腔的印象也比较深,甚至可以说耳熟能详了。这次演出请出了李世济,这是我原来没曾想到的。李世济当然是水平最高的程派表演艺术家了。在我的印象中程派表演悲剧是比较精彩的,那一波三折、若断若续、似断实续的唱法对于抒发激愤、哀叹的情绪是无与伦比的了。没想到,在李世济的表演中,她把孙尚香的喜庆、期盼、羞涩的心情表现得非常充分。可见在艺术上也是法无定法的,驾驭艺术手段的能力才是艺术家成其为艺术家的重要素质。对程派唱腔我也经历了较长时期的认识过程。刚开始听戏的时候,我对程派唱腔不是太感兴趣,觉得有些怪异。现在听起来,觉得有些程派唱腔所表达的艺术形象是很多其他流派的唱法不可比拟的。有人说,看一个人是不是会听戏,得看他能不能听懂青衣戏。我觉得能听青衣戏还是不够的,还要能听得出青衣中的程派的美来,那才算是真正会听戏了。

  说来也巧,上次袁世海演张飞的时候掭了一次头,这次景荣庆演张飞也来了一次。也是在张飞刚刚出场那四句道白的第三句处。看来这个戏的演法倒是满有风险的!景荣庆的年岁确实太大了,嗓子已经不给他争气了,他念的几句道白,包括后面的道白明显能够听出来嗓子不给劲来。可能是多年的功夫不丢吧,他的做功和表演还是相当不错的。观众也对其报以热烈的掌声。说到掌声,也是我这次注意比较多的。以前在剧场里看戏也会经常听到掌声,但同时也有相当响亮的叫好声。这次看戏觉得掌声比以前要热烈,但叫好声明显没有以前响亮了。可能观众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着变化。

  听戏中间休息的时候,我看到有几个人从我身后的过道上走过,到旁边的贵宾室休息。一开始我也没在乎,这么强大的阵容,这么有影响力的戏,来几个有身份的戏迷也不足为奇。我是连续两天来看戏的,我在外成已经明显感觉到今天的观众肯定很多了,因为人民剧场门的护国寺街上交通已经堵塞了。人民剧场的院子里也停满了车辆。如果哪个京剧名家来看戏,中国京剧院自然也要礼遇有加。在休息完,那几个人从我身边再走过的时候,我才看清。这可不是普通的戏迷,而是中宣部长丁官根。

  看完演出以后,我特意到了后台。见到冯先生和赵葆秀。由于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们都在忙着御装,赶车回家,我也没跟他们多聊,道过辛苦就告辞了。中国京剧院的金秋演出季也算看完了——尽管只看了两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