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门女将》回想

  提起京剧《杨门女将》,总是将我的思绪拉回到东北的小村庄。

  那是1978年,我还是黑龙江省海伦县前进中学的学生。一个盛夏的中午,我借吕学老师的自行车回离学校三公里的家中吃饭,吃完饭返回学校的途中遇到另一位老师,我问他干什么去,他说去县城看电影,我问他还有票吗?他说还有,我便掉转车头紧紧地跟上了他。当时看的电影就是京剧《杨门女将》,这是我第一次看传统京剧电影。后来才知道,由于临时我擅做主张,吕学老师的儿子,我的同学吕晨辉因为没有自行车而废掉一张票,失去了一次机会。

  1989年我到中国人民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高坦的帮助下,结识了京剧泰斗翁偶虹,在翁老家的座谈会上又结识首都机场邮局的张艳明,得他赠票,看了一场京剧《调冠审潘》,又通过写信和登门拜访,结识了著名表演艺术家冯志孝。在帮我转录京剧《调冠审潘》时,冯先生顺便给我录下了他在京剧《杨门女将》中的一场戏。

  1990年,为纪念徽班进京200周年,中国京剧院复排《杨门女将》,我在电视中看了转播。看完戏后又到音像商店买来该剧的全套三盘录音带。此后,只有丝竹相伴,再未看过现场演出。

  2002年中国京剧院金秋演出季,大轴是大合作的《龙凤呈祥》,压轴则是再次复排的《杨门女将》。尽管工作繁忙,时间相当紧张,还是抵挡不住诱惑。由于我的研究生王轶同学最近对京剧非常感兴趣,刚好他也在学校,10月4日我与他同往人民剧场过戏瘾。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看京剧,也是我第一次在剧场看《杨门女将》。

  京剧《杨门女将》是60年代初由中国京剧院根据民间传说《十二寡妇征西》和扬剧《百岁挂帅》整理、改编,并在此基础上创作演出的,已经成为中国京剧院新编京剧的代表作和看家戏,也是新编传统戏的经典。据媒体报导,为纪念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60周年,由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和广播电影电视集团联合主办,中国爱乐乐团于5月20日晚,在保利剧院举行了大型京剧交响乐《杨门女将》首演音乐会。这部交响乐由著名作曲家杜鸣心执笔创作,由余隆指挥,青年京剧演员邓敏、袁惠琴、张建国、李林文、甄建华的表演声情并茂、生动感人,演出获得圆满成功;最近,这出戏还轰动过艺术之都法国巴黎。

  京剧《杨门女将》讲的是,宋仁宗年间,西夏侵犯宋边境,镇守边关的元帅杨宗保率兵抗敌,在绝谷探道时不幸中暗箭身亡。西夏军马包围了边关,形势十分危急。孟良之子孟怀远和焦赞之子焦廷贵,星夜回朝搬兵。皇帝听从主和派王辉的意见,打算割地求和。年满百岁的佘太君据理驳斥主和派的谬论,在寇准等大臣的支持下,决心亲率杨门女将奔赴边关,抗敌救国。宗保之子文广请求随队出征,替父报仇。祖母柴郡主虑及杨家只此独子,不准他前往。佘太君令曾孙文广与其母穆桂英比武,以此决定去留。在七娘的授意和桂英的暗让下,文广获胜,佘太君准其同往。佘太君凛然挂帅,率杨门女将开赴边关。她们打退了西夏军队的进攻,迫使西夏兵马退至老营。西夏军一面凭借天险顽强坚守,一面施计欲将杨文广骗进绝谷,以借此胁迫杨家将。佘太君和穆桂英将计就计,闯进绝谷,在采药老人的帮助下,攀上栈道,内外夹攻,一举全歼进犯的西夏军。

  这出戏的编剧是与翁偶虹齐名的中国京剧院著名编剧范钧宏。范老也是我最喜欢的京剧编剧之一,当年我看的《调冠审潘》就是为了纪念他而上演的。如果说翁老的剧作古色古香,范钧宏的剧作就是别出心裁。《杨门女将》、《强项令》、《猎虎记》、《调冠审潘》都出自他的手笔。

  这出戏在编剧上推陈出新的地方很多。首先,这出戏摒弃了传统的“自报家门”程式,通过具体剧情让观众认识人物,这可能是京剧借鉴话剧等西洋剧种的一种尝试,显得比较新颖。当然,任何技巧的运用都需要相应的功力,只有大手笔才能举重若轻。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给人偷工减料的感觉,那就画虎不成反类犬了。其次,在矛盾冲突和人物设计上,摆脱了过去相延成习的做法,没有把主张求合的王辉设计成卖国通敌、受敌贿赂、挟嫌报复之类的角色。王辉也是以大局为重的,不过是有些保守、有些胆小而已,要说负责还是蛮负责的。第三,为杨家人重新设计了唱腔和唱词。在传统戏中,不论是《四郎探母》还是《辕门斩子》,杨家将的唱词几乎一样,都是从沙滩会唱起。尤其是《四郎探母》中,同一内容的唱词被杨四郎、杨六郎、佘太君重复几遍,给人的感觉是杨家将就打过一仗,而且打得丢盔御甲,伤亡惨重。

  《杨门女将》则是一曲赞歌,一曲英雄主义的赞歌。全剧所表现的英雄主义足以让观众的灵魂受到强烈震撼。一门孤寡、百岁挂帅,既有惨烈的一面,也有不爱红装爱武装的豪迈气概。什么是英雄——前仆后继、不畏强暴、敢于斗争、敢于胜利,这就是英雄。且看佘太君的一段唱:“哪一阵不伤我杨家将,哪一阵不死我父子兵。可怜我三代伤亡尽,单留宗保一条根。到如今宗保边关又丧命,才落得,老老少少,冷冷清清,孤寡一门,我也未曾灰心。杨家将报仇我报不尽,哪一阵不为江山,不为黎民!”《杨门女将》是一曲英雄的赞歌,一曲英雄的罗曼斯。激昂的旋律、铿锵的锣鼓,让人想到贝多芬的《英雄》交想曲。尽管中外艺术表现手法不一样,但英雄气概是相同的。这是全人类的财富!传统剧论讲求“高台教化”,我一直不太赞同直白的“高台教化”,那无疑于命题作文,苍白地图解主题。但是,当观众在剧场中被这种英雄主义的氛围所感染的时候,实际上已经不知不觉间被“教化”了。

  想当年杨秋玲、王晶华、冯志孝、孙岳、毕英琦等著名京剧演员把这出戏演绎得美仑美奂,网上检索发现,此次复排也花费了相当的精力。据新浪网报导,就在今年“桑拿的盛夏”中最“桑拿”的那几天,中国京剧院的练功大厅里却是锣鼓喧天,他们在按原订计划排练《杨门女将》。主要演员刁丽更是超极限排练。如果在演出时规定三个鹞子翻身,排练时就需要翻十个。长安排练厅内弥漫着“大战”前的气氛。对于刁丽这个演员,我不很熟悉,对她丈夫李岩印象较深。在为申报梅花奖而举办专场演出时,他曾串场演过《天女散花》,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场演出乏善可陈,李岩在演出过程中出错较多,主持人解释说他当时正患感冒。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中间为串场请一个气功师来表演,把整场演出变成了杂耍。倒是刁丽的《天女散花》拢住了不少观众。不过我记得当时刁丽的扮相是梳“大头”的,我见梅兰芳的剧照不是这样,翁老证实了我的猜测。这次看刁丽演出,可能是我第一次全面欣赏她的艺术。

  这次的现场演出精美绝伦,场内气氛也相当热烈。我观察了一下,全场大概是九成座,这在如今传统戏剧场来说,是相当令人满意的结果了。

  由邓敏和刁丽分别扮演的穆桂英各有特色,尤其后半场刁丽的演唱更是满腔满调,非常到位。在“探谷”时一曲[高拨子]特别富有感染力,把战场的苍凉、紧张、严峻,把金戈铁马的气氛勾画、烘托得淋漓尽致。当时剧中并无雪景,但却让我脑海中浮现出“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两句古诗。这段高拨子是很有影响的,前些年李谷一演唱的《故乡是北京》就是用的这个调,记得是阎肃(我所佩服的另一个大手笔编剧)的作品,阎肃称之为“京剧歌”。有人对阎肃的做法不以为然,我倒觉得无可厚非。当然,这里还是功力的问题,如果不能很好地驾驭这种艺术形式也只能落得个费力不讨好的下场,比如有些当红歌星憋着嗓子唱《苏三起解》时,只能让人感觉到非驴非马,不伦不类。歌就是歌,戏就是戏,歌与戏可以触类旁通,但不能用唱歌的方法唱戏,也不能用唱戏的方法唱歌。这一点可能王树芳会有不少的体会吧,因为她在一盘磁带中同时尝试了多种艺术形式。

  后半场扮演佘太君的演员是原来在剧中扮采药老人的已故著名言派老生毕英琦的女儿,在王晶华的精心指导下,她舞台分寸掌握得非常好,也给全剧增色不少。

  有几个花絮也值得一记:

  第一,杨七娘喉头麦克失录,观众只能听到远处舞台上传来的她的本声,而不是音箱中经过放大的声音。结果在全场演员如雷贯耳的演唱中,夹着一个纤细、单薄的道白。尽管这是演出中的失误,却显得别有韵味。

  第二,还有一个失误不知是怨下手,还是怨杨七娘。在打斗的过程中,杨七娘的枪与番兵的勒头绞在一起,结果把愣把番兵的勒头给扯了下来。观众席中响起善意的哄笑——客观上造成了番兵丢盔御甲的效果。

  第三,一个武打下手在翻跟斗时过分卖弄技巧,观众掌声和叫好声尚未落下,他就撞到了场面麦克上,好在有惊无险。

  第四,好长时间没听言派的演腔了,采药老人出场开口,那摇曳生姿的演唱着实让我过了一把瘾。我原本比较欣赏言派的书卷气,觉得用来表现旧中国那种不甘寂寞又胆小怕事、动辄得咎的文人比较合适,今见他用言派表现心向宋朝却同样胆小怕事的采药老人也觉得相当合适。

  关于《杨门女将》中的穆桂英形象,“黎明邮讯——京剧专题集邮网”有一篇文章,分析得比较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