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派唱腔与知识分子

  据言菊朋之子言少朋讲,言派唱腔老生唱腔是具有书卷气的京剧唱腔。言菊朋除了具有一般演员的精湛的唱功外,又具有比较高的文化修养,精通音律四声。因此,他的发声吐字皆有法度,唱腔考究,具有一种高雅的书卷气,在众多老生流派中独树一帜。

  从整体艺术效果来看,言派唱腔的特点在于婉约。而恰恰是这个特点体现了书卷气,也为言派唱腔塑造如栩如生的知识分子舞台形象奠定了基础。

  所谓书卷气,体现在知识分子身上那种以清高、软弱、无可奈何偏又不甘寂寞为特点的气质。在旧中国,知识分子的社会地位及封建社会的社会结构决定了知识分子的尴尬处境。一方面,社会上对知识分子似乎很重视,总是向知识分子展示一种学而优则仕,一朝登龙门,便可鸡犬升天的图景;另一方面,社会又造就了知识分子的畸型人格,使他们变成了眼高手低、脱离实际的书呆子,从而使知识分子丧失了自己在人格上的独立性,依附于权贵,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社会对知识分子这种人格上的阉割,与对太监的生理上的阉割有异曲同工之妙。

  因此,在知识分子的面前只有两条路,或者逃避现实,或者忍受社会的折磨、残害。所以,表现知识分子的心态便非婉约之言腔莫属。 且看言兴朋在《曹操与杨修》中塑造的杨修。杨修一出场的唱“欲振国无明主心中惆怅……”维妙维肖地刻画了杨修的心理定势,以及杨修在心理上对自己的定位,也为杨修后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而“坐花间药当酒无事一样,怎知我的胸臆间似沸水扬汤”,肯定既不是情窦初开,也不是醋海波澜,只能是一种孤独与、落寞与无奈!再看后面几句:“休将我的死讯传出外,也免得世人笑啊,他们笑我呆”,简直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最好脚注。死到临头之际,才敢斗胆唱出了“此生落得个身名败,到阴曹再去放浪形骸”,至此不免使人潸然泪下矣!就言兴朋而言,他完成了对杨修性格的刻画,完成了演出的任务,并且完成得相当不错,而就观众而言,沉重的思考似乎刚刚开始:杨修的悲剧到底在何处呢?

  中国京剧不像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戏剧那样追求严格的“内心体验”,但似乎也不能不揣摸人物心理,不知言兴朋此时有何感受,倒真希望能有机会了解一下,想必也不会太轻松吧? 笔者曾以杨修的唱腔就教于几大老生流派的演员或者名票,结果除以婉约见长的言派之外,均无此效果!这恐怕不是先入之见,也不是偶然的巧合吧?

1991年1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