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中的婉约唱腔

  比起豫剧、越剧、昆曲来,京剧在其节奏、旋律及行腔方面似乎要“刚”一些,似乎缺少婉约之关美。这与京剧赖以孕育和成熟的文化背景有关,也与京剧擅演的剧目及剧中人物有关。毕竟京剧是在北京这种特定的文化氛围中形成和发展并传播开来的。京剧中占有很大比重的是三国戏、水浒戏等以阳刚为主的剧目及人物。

  然而,京剧中是否真的缺乏婉约之美呢?回答是否定的。以四大名旦中闻名遐迩的程腔为例,程派的低回婉转、若断若续的唱腔极尽婉约之美。赵燕侠在《白蛇传》中的大段[徽调二黄](据说这是田汉专门为赵燕侠写的词,别人没有唱过):“亲儿的脸,吻儿的腮……”亦有婉约之美。在旦角的婉约唱腔中,往往与凄凉、悲壮结下了不解之缘,使唱腔呈现出荡气回肠的哀怨之美,抒发了剧中人在特定情节中的悲伤、痛苦、无奈及含莘茹苦的感情。这是与旦行角色的身份相符的,也反应了古代中国妇女的低下地位和悲惨处境,且不说弱女子薛湘灵(《锁麟囊》)、窦娥(《窦娥冤》),饶是神通广大的白娘子(《白蛇传》),其下场也只能是永镇雷峰塔。所以,旦角的婉约唱腔,俨然是舞台上的一曲“天问”!

  不仅旦角唱腔有婉约之美,而且京剧老生唱腔也不乏婉约之美。表现得最出色的莫过于言菊朋先生创立的言派老生唱腔了。言菊朋先生根据自己的嗓音条件,创立了独树一帜的言派唱腔,以其甜美的歌喉、准确清爽的字音,摇曳生姿的唱腔塑造了众多丰满的舞台形象,比如言菊朋的《卖马》中那句“遭不幸困至在天堂下,还你的店饭钱,无奈何只得来卖它……”其中融合了自己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体验,活脱脱地刻画了英雄气短的悲惨处境,听后令人落泪。在《骂曹》中,他把弥衡怀才不遇、无端被人贬损后心中的忿忿不平与无可奈何的情感刻画得淋漓尽至。与谭派、杨派的《骂曹》比较起来,似乎言派更传神一些。谭派以激昂取胜,杨派以悲愤见长,而言派中又多了一分无可奈何。这不正是弥衡这种旧知识分子的真实写照吗?一方面自命清高、怀才不遇;另一方面又无力抗争,依附于人,偏偏遇见了曹操这种奸诈之徒(这里说的是作为艺术形象的曹操,与历史人物的曹操无涉,望曹氏子孙及门徒勿对号入座),“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我想,只有言派能传此情,其他派别无此效果。

  言派唱腔在京剧界毁誉参半,成在婉约,也毁在婉约。被人斥为怪腔怪调,言菊朋生前对此非常气愤,却又无可奈何(真的进入了角色)。这恐怕与中国士大夫阶层,尤其是旧文人讳疾忌医的心态有关。一方面自己的处境很悲惨,另一方面又要为自己作一件“皇帝的新装”,打肿脸充胖子,声称讨厌男人的“娘们儿气”,可悲乎?可怜乎?无情未必真君子,怜子如何不丈夫?自欺其人地粉饰所谓的“阳刚”之气,造就一批“铁姑娘”、“钢小伙”的时代不会再来了吧?归来兮,京剧的婉约之美。

(1991年1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