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日本票友

——日本散记之三十二

 

  一个漂泊在外,孤独是难免的。在三个月的时间里,京剧给了我很多艺术上的享受,也给了我很多的安慰。所以,每到星期日的晚上,我就经常到新亚饭店的别馆去听京剧。在那里了认识了一些票友,也结识了一些京剧演员。这不仅给了我艺术的享受,而且让我缓解的离乡之愁。记得有一次在与“老乡”吃饭时,问起我是不是认识某某人,我说不认识,他说:“那也是黑龙江老乡啊!”我说,“老乡”的观念是因地而异的,在海伦市,只有前进乡公社的人才是我的老乡;在黑龙江,只有海伦人才是我的老乡;在东北,只有黑龙江人才是我的老乡;在北京,东北人都是我的老乡;而在日本,所有的中国人都是我的老乡。其实,我发现在日本,不仅中国人都是我的老乡,那些唱京剧的人在我心中也都成了老乡,尽管他们可能连汉语都不会说,但京剧是我们共同的乡音。在国内的时候,由于每天心于各种值得和不值得的事,我已经冷落京剧很久了。可是,到日本的第一天就让我续上了与京剧的情缘,可能是命中注定吧?

  新亚饭店的东京票房是我常去的地方,他们每个星期日活动。由于很多人都很忙,所以,每次到这里聚会的人也不特别固定,当然,山下辉彦、叶向东、宇明忠这些铁杆戏迷是不会缺席的。我去的时候,他们的活动已经开始了。正在演唱的是一位女士,山下辉彦和叶向东在给她伴奏,我看她一边唱,一连看着手里的曲谱,可见不是专业演员。在这所票房里有一本已经被人快翻烂的曲谱集,不管是谁,要是记不住词都可以拿起来查找,基本上常见的唱段这里都能找到。我跟几个认识的戏迷招招手(典型的中国人打招呼方式),就坐下来听她演唱。等她唱完了叶向东才向我介绍说,她是日本人。跟她聊了几句,她的汉语非常好,我问她是在哪里学的京剧,她说她曾经到北京的中国戏曲学院去专门学过。怪不得!原来我以为自己对旦角的唱腔不特别熟,分辨力也不强,所以没听出她是日本人来,这一聊才知道,我听不出来是正常的,人家也是受过专业化训练的。一个日本人把京剧唱到这份上,也真让我这个中国人汗颜。我喜欢京剧的历史比较短,1998年才开始大量的听戏,当然,以前听过“样板戏”,也正是因为对“样板戏”的怀旧,才把我引到“骨子老戏”上去的。由于从小没有受过训练,再加上本来唱歌就跑调,所以,我是哑吧戏迷,只能听不能唱。但是,由于我听了大量的磁带,而且多数都是耆宿级人物留下的录音,所以,我对常见唱段的鉴赏能力特别强。这位女士说她特别喜欢中国的京剧,觉得在京剧中找到了世界最高级的艺术的魅力,还希望有机会到中国去学习京剧演唱,我也不由得很受感动。祝愿她能够早日在京剧的演唱上有更大的成就。

  就在我们一边聊,一边喝茶的时候,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当然是指艺术,不是指体重)出场了。所有的人都站起来致意,我也不由得跟着大家一起站了起来,宇明忠老先生给我介绍说,这是从上海京剧院来日本的专业演员袁英明女士。与袁女士同来的还有三个日本人,她告诉我那是她指导的日本学生。她刚刚从上海过春节回来,到这里是带着她的学生,想让学生们练习一下。她拿出自己从上海带来的话梅分给大家,让大家品尝一下正宗的中国风味。这时她的学生就开始演唱了,我跟她聊了起来。她现在自己正在攻读经济方面的学位,同时还在日本的樱美林大学讲授京剧课。我知道樱美林大学是一个中国文化色彩特别浓的学校,因为这个学校的前身是创办于北京朝阳区的“崇贞学园”,可也没有想到会居然专门请人上京剧课。在中国,京剧走向大学校园,也是最近才开始的。她指着正在演唱的学生告诉我说,她们都不会讲汉语,所以,学起京剧来是比较难的,但是,就是因为喜欢,硬是想尽各种办法记住唱词的发音,一句一句地反复练习。也真够发烧的了。

  在闲聊的过程中,我告诉她我认识上海京剧界的一些人,但是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她对这些人当然都很熟悉了,有些人她刚刚在上海见过面,她就把一些人的情况告诉了我。我问她知不知道言兴朋的情况,她说言兴朋现在在美国,可能是身体有些不好,我说那真是太遗憾了,我最喜欢的戏是《曹操与杨修》,最愿意听的是言兴朋演唱的杨修的唱段。好在我现在有录音带在手头,还可以不时地听一遍。正聊着,她的学生演唱完了,回到她的身边,她就开始指导学生,一句一句地给学生“说”唱腔。懂京剧的人都知道,京剧教学中这一“说”可是很人讲究的,那是一个口传心受的过程。这就是京剧教育中的精华之所在,用今天的眼光看来,可能这种教育方式缺乏客观性,甚至缺乏科学性,可是艺术就是艺术,艺术自有自己的教育方式,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来参加活动的人基本都唱过以后,也就快到了结束的时候了。宇明忠先生演唱完被叶向东称为“老三篇”的在段唱腔以后,大家就鼓动袁英明女士唱一段,她指着自己的嗓子说,这几天有点不舒服,嗓子难受,不想唱了。但是,除了我以外,老票友们跟她都很熟,一个劲地要求她唱一段。她没有办法,唱了一段。唱完以后,她自己清了清嗓子,感觉很好。自己说:“嗓子唱开了,唱了很舒服,还想再唱一段。”其他的人自然乐得听她演唱。于是她就一段一段地唱,一开始她是唱梅派戏的,到后来她连张派的《望江亭》也唱了一段。看来嗓子真是唱开了。听专业演员唱京剧,那真是享受,一腔一字,一招一式,自有章法。过去唱戏的讲究科班出身,喜欢了解演员的师承,那不是没有道理的。像京剧这种集中国古典艺术之大成的艺术形式,对演员的要求就更高,基本功的训练是不过缺少的。在京剧的历史上固然有很多不是科班出身的演员,有些甚至成为了一派宗师,比如言菊朋、奚啸伯等,但这些人往往在某一方面存在着局限性。不要说他们,就是“四小名旦”之一的张君秋,没有上过戏校,请的是家教(京剧界叫“私淑”),尽管他后来也成为了一代宗师,舒展大方的张派唱腔成为京剧旦角艺术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流派,但对他的基本功照样有人不“感冒”,汪曾祺先生说:“他的台步不考究,简直无所谓台步,在台上走而已”。可见的功夫是藏不了拙的。由于多年不进剧场,再加上本来舞台观摩就少,能有幸听到京剧专业演员的演唱,不能不说是喜出望外的收获。

  由于归期日近,可能这是最后一次参加京剧票房的活动了。想想有点舍不得,可转念一想自己也笑了。我要回北京去,那可是京剧的故乡啊,还愁听不到好戏,看不到名角演出,真是莫名其妙。在北京有中国京剧院,有北京京剧院,有冯志孝、王文祉、赵葆秀、王淑芳、朱宝光、于魁智……,有各省进京演出的剧团,还愁没有好戏看?可能是饿的时候吃东西特别香吧?不管怎么说,在东京这段时间,这个票房给我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我希望等我再来东京的时候,还能到这个票房听戏。

  再见了,日本票友!


(2002年3月7日于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