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田正见

——日本散记之二十六

 

  金田先生,本名金田正,笔名金田数正,僧名金田正见。他原是日本明治大学教授,是我的第一位日语口语老师,也是相交多年的好朋友。而且在我们的交往中有很多小概率事件,金田先生把它概括为“缘”,佛学我不懂,反正是够偶然的了。

  1981年,当时我还年轻,正在哈尔滨工业大学读书,日语课也快上完了,可是眼瞅着自己的日语就是不行,干着急没有办法。当时,要想买一本凌星光编的《袖珍日汉小词典》都是不可实现的梦想。有一天看校刊,说是日本明治大学教授金田数正来校讲学,一下子让我看到了希望。在当时,只要是外国人,不用查询,肯定住在哈尔滨的国际旅行社,那是唯一的涉外宾馆。于是,下课以后就到宾馆去找他。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用当时能够想到的几个单词告诉他,我是哈工大的学生,我想跟他学日语。他很热情,表示愿意教我。

  以后再去找他,国际旅行社的人告诉我,要有哈工大的介绍信才能见他,这是学校吩咐过的。我没有办法,就回到学校去找当时的外事办主任阎云开老师,为了好办事,我特意找到她家里,因为在家里人们一般不便于打官腔的。路上我想了很多理由。没想到,阎主任很爽快地就答应给我开介绍信,第二天我就到外事办拿到了介绍信。直到今天我还对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后来社会科学系找了很多麻烦。可能阎主任是从事外事工作的,对政策的领会更强一些,也没有因为我想见外国人就特别警惕。

  金田先生的父亲当年在中国行医,他幼年在湖南长大,父亲去世以后,自己沿途一路卖苦力回到的日本。他到哈工大的时候,已经在研究佛教,而按照日本佛教的规矩是不吃猪肉的,对于其他的肉类倒没有什么特别的限制,饮酒也没有制约,娶妻生子也是人伦之大事,不予干预,金田先生现在每天都到寺里作法事,但依旧住在自己的家里。由于不能吃猪肉,我就带金田先生到哈尔滨南岗铁路售票处旁边的副食店里买牛肉,他说他要生吃牛肉。那年月牛肉还要凭票供应,我想对外国人可能会照顾一下,就带他去撞大运。结果在我给金田先生当翻译的过程中,一位女士听说是日本人,给了我们很多关照,并且怕牛肉生吃会出问题,还带我们到南岗市场的餐厅里炒了一下,当然,炒得很嫩。后来,她告诉我们,她是日本孤儿,被父母留在中国的时候只有几个月,中国名字叫沙勃然,丈夫姓蔡。希望金田先生能帮她找到自己的父母。她就住在哈工大一宿舍外墙外的纺纱厂宿舍,还请金田先生和我到她家里吃了一顿饺子,并且拿出了当时她父母把她留给哈尔滨站前广场做小买卖的养父母时身上穿的衣服。

  后来,金田先生就回国了。我也没再与沙勃然联系。本来事情就已经过去了,我后来也离开了哈尔滨,到了北京工作。

  1992年12月份,我第一次来到日本。在地铁电车上,我跟同行的同志聊天,我说哈尔滨市交通局长在公共汽车上推行两头上车,中间下车的作法,并且说如果不成功就辞职,我估计他如果说话算话肯定要辞职了。这时旁边有一个女士用汉语搭话:“唉呀,你在谈哈尔滨,我就生长在哈尔滨,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我说:“你原来在南岗卖牛肉?”“是啊!”“你中国名字叫沙勃然?”“是啊,你怎么知道?”“金田先生帮你找到的家?”“是啊,你是谁?”“你还猜不出来吗”“你是小孔?唉呀,你可变多了,我真的是认不出来你了。”交谈中,她告诉我,她现在的名字叫石井和子,在江东区开一家中华料理的餐馆。由于回国时年龄已经大了,还要从头学语言,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能开个餐馆也是个比较好的出路了。在日本开餐馆,警察和税务之类的大盖帽不敢找麻烦,省去了狼吃狗咬,只要专心做好饭菜就会有钱赚。临别时,她给我留下了电话号码。

  东京是多大个城市!居然在这里我会碰到她,真是让人不可思议!1995年我来日本的时候给她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她儿子蔡园,说她们过得都还好。这次来的时候忘记带她的电话号码了。我与金田先生谈起这件事,他也很关心沙勃然的情况,不过也已经好久没有联系了。

  再说另一件事,1998年暑假,哈工大的姜振寰主编一本人名词典,让我把日文的《岩波西洋人名辞典》的一部分条目翻译过来凑数(当然,后来没有出版,而且据说连我们翻译的稿件都放在某出版社被水泡了),夏天很热,我只穿一件裤衩,插上门就埋头翻译起来。没想到有人敲门,我问:“谁呀?”外面传来发音不太清楚的中国话:“我是你想见的金田。”我探头出去一看,可不是金田嘛。赶紧整装迎客。他说找我很不容易,因为学校放假,他跟一位老朋友,从主楼一路打听着找到我的宿舍,已经折腾一上午了。我们一起到江边转了转,晚上还在他朋友家里吃了一顿饭。此后,我们再也没有见面了。

  1995年我来东京的时候,打个电话给金田先生,他说他第二天就要去中国。我们又失之交臂。这次来东京,打电话联系了一下,元旦前后他忙于佛事,也没有机会见面,直到我快要回去了,我们才约定时间在新宿见了一面。金田先生请我到一家饭店吃“天妇罗”,这东西是音译的名字,实际就是把各种海鲜或者青菜用面糊蘸一下,炸过以后沾罗卜泥吃。席间谈起近况,他说他在静安寺从事佛法研究,日本的静安寺与中国上海的静安寺是姊妹寺,他经常去中国进行佛事活动,同时还兼任一家公司的董事长,并且经常接受企业的委托,对企业经营进行诊断。他是经济学博士、中小企业诊断士。说起本行来,他对中国经济发展估计得非常乐观,而对日本经济前景表示出非常的担忧。我说起雪印公司的伪装牛肉产地的事,他说,那才哪到哪呀,日本企业干这种事的多了,不过是没逮着而已。我说,不会吧?他说,是你知道,还是我知道?果真,就这几天报纸上又揭露出一家公司,伪装鸡肉产地,把进口鸡肉当国产鸡肉卖,并且把喂了含抗菌素饲料的鸡,当成纯天然饲料饲养的鸡肉出卖的事。看来,还是他知道。

  说起最近的事,他说他把多年苦心研究的成果汇集成了一本书,本来计划上个月出版,可是出版社把他的原稿和照片都弄丢了。稿件还可以从电脑里调出来,可是照片就没有办法再补了,有很多照片还很珍贵。他无耐地摇摇头:“都是心血呀,佛教戒怒、戒嗔,可是也真让人生气。”

  吃了一顿“天妇罗”,喝了点啤酒,然后我们在新宿的一家咖啡店里又喝了一杯咖啡,金田先生就乘车去见出版社的社长了。看不出他生气的样子,可能佛学修养让真的让他可以制怒,但问题总得想办法解决啊。

  金田先生,保重!


(2002年3月4日于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