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肉汤、大米饭

——日本散记之二十三

 

  最近身体状况比较糟,想好好地补一下,想来想去,想到了最近在韩国正闹腾得欢的狗肉汤。于是,便坐轻轨电车到“知音亚洲食品”去买狗肉。

  路上买了份报纸看,“雪印”的灾难正未有穷期,在牛肉造假之外,最近又被发现了乳品造假,而且这次不是伪造产地,而是更改保质期,雪印公司辩说对于没有销出去的到期奶酪,他们经过化验在符合食品卫生要求的前提下,用作奶制品的原料了,法律对此并无禁止的规定。按照通常的司法理念,法律没有禁止的就应该是可以的,但报纸也说,既使他们在法律上不输,在市场上也输光了。

  回来煮出狗肉汤来,放上点辣椒,再盛上一碗大米饭,那滋味——美极了。直吃到额头冒汗,才心满意足地停筷。

  说起吃狗肉,可是有年头了,比吃酸菜的历史一点也不短。在黑龙江省海伦县我的家乡,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养狗,但绝不是宠物狗,甭说那年月,即使现在,那里的人也没有奢侈到养宠物的程度,养个孩子还费劲哪,那有那份闲心哪。那时养狗也方便,屯中不管谁家的狗如果下崽了,就跟人家说一声,等到断奶就可以抱回来了。

  我们那里养狗的历来是不喂的,因为实在没有东西喂,每年养猪的饲料都成问题,拿什么喂它?也是听其自然,到处觅食而已。而且到了秋冬打场(脱粒)之际,狗就成了重点防范对象,因为馋了一年的狗,经常到场院去偷粮食吃。一到入冬以后,很多狗命就难保了。一则到了冬天人们没事干了,有时间收拾它;再则,由于秋冬之际狗能吃到不少粮食,此时狗身上的膘也最厚;第三,杀狗不仅是为了吃狗肉,而且,更重要的是要那张狗皮,而此时的狗已经为过冬换完了毛,毛质最好。我上大学以前戴的帽子,都是父亲用狗皮缝制的。

  找一个好天,把狗勒死,然后小心地剥下狗皮,所有的内脏扔掉,就剩下一堆狗肉了。家乡人吃狗肉的办法比较原始:放在东北农村常用的大锅里,放上足够的水,烀熟即可,然后,把肉从骨头上撕下来,全家人围着一个大盆,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大酱碟子就吃开了。当然了,大人们还会对狗肉进行更合理的安排,哪块送给生产队长,哪块送给三亲六故,还得留出点来,因为邻居有时知道你家有狗肉,会找上门来吃的,而作为一种民俗,人们是不能拒绝的。我们是不管这些的了。我们当时的吃法比较接近鲜朝族人的凉拌狗肉,所以,我现在还是喜欢吃凉拌狗肉。你猜狗肉中哪块最好吃?告诉你吧,不是狗腿,那肉太粗,是狗脖子。狗脖子的肉有很多筋头在其中,肉比较活,也比较嫩,那块肉在我们家是历来不送人的。

  上了大学以后,就很少吃狗肉了,不是没有,是吃不起。在哈尔滨的年月,经常吃的是狗肉汤。到了北京以后,很多人都问我哈尔滨冷吗?我说冷,冷到什么程度?我就告诉他们一只狗从狗窝里跳起来,伸个懒腰,这个功夫就被冻在半空中下不来了,听的人不信:根据万有引力定律,它不可能悬在半空中,我只好再强调一下,连万有引力定律也冻死了呀!在那寒冷的冬季,上街办事的时候能吃一碗狗肉汤和大米饭,简直是享受了。

  当时,哈尔滨市南岗(此处读四声)区的邮局旁边,有一个地下室餐厅,可能现在早已经没有了。里面卖狗肉汤和大米饭。来一碗狗肉汤,再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大米饭,狗肉煮得烂烂的,里面放了一些青菜,上面漂着油,真是难得的美味。到北京以后,我自己多次从商店买熟狗肉做汤,就是没有那个味,直到有一天在五道口一家餐厅吃了一顿狗肉汤,向老板请教才知道,要用烀狗肉的原汤(东北称“老汤”)才会做出那个味道。端来狗肉汤和大米饭以后,从桌上的瓶中倒点辣椒粉在里面,低下头,连“吧嗒”再“嘶啦”,一会儿工夫,两个碗见底,额头见汗以后,再走到外面,就不觉得冷了。不仅万有引力复活了,流体力学定律也全有效了,很快就要找厕放水。

  说起吃来,记忆中还有一个南岗市场的砂锅店,好象叫“建设砂锅居”,那个小店在南岗新华书店的背后,奋斗副食商店的旁边,屋里很挤,桌子上也到处是汤汤水水的,我经常是买完餐票以后,从柜台领到自己的砂锅,再端着砂锅放在外面的窗台上吃。也同样吃得津津有味。如果这里太挤了,再住里走一点的话(顺便说一下,在哈尔滨问路,经常不用东西南北,而是说往上走,往下走,往里走,往外走,具体方向就得根据地势而定了),还有一个卖豆腐脑的小店,那时很多饭店用豆腐粉做豆腐脑,让我这个做过豆腐的人一吃,就满不是那么回事了,只有那里的豆腐脑好吃,也是我常去的地方。现在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了,包括奋斗副食商店也没有了,盖起了大楼。我进去过一次,再也不想进去了,没什么特色,也没什么意思。

  吃狗肉最过瘾的是1985年在长春,当时东北师范大学的解恩泽教授请1932年成立的日本唯物论研究会骨干、当时硕果仅存的本多修郎教授来讲技术哲学,本来是个内部讲座,由于两校关系比较好,我得到了这个消息,就到那里去听。他们原没想到会有外地的人来,所以,也没有预先安排住处,再加上当时我以助教的身份也住不起太好的招待所,就住在他们出国人员培训中心的宿舍里。当时是暑假期间,楼里空空荡荡的,晚上没事,就到东北师大西北角的一个小区里去吃狗肉、喝啤酒。那里一盘狗肉七毛钱,一瓶啤酒七毛钱,一盆狗骨头也是七毛钱。我经常是在新闻联播开始前去,在那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喝,一坐就是一晚上。计有:狗肉一盘,狗骨头一盆,啤酒两瓶。这已经成了我的固定食谱,每天晚上老板都主动给我准备好,一共吃了十天左右就离开了,此后再也没有去过。

  到北京以后,最早是在中国人民大学南墙外的小吃街一家朝鲜料理吃狗肉,后来,那家餐厅关了,很长时间没有吃狗肉的地方。直到1997年才在五道口发现一家狗肉餐厅,吃了几次,也就不再去了,主要是没有时间。1999年,在上地信息产业基地发现了一家卖花江狗肉的地方,那里的狗肉特别好,不仅狗肉是头天宰杀的,特别新鲜,而且加工得好特别好,那碗调料,真是绝了。当时经营者是一位在首都体育师范大学进修的贵州人。可惜,由于地点太偏,经营了一段时间以后,就关门了,现在那个地方也在拆迁。最近在西苑机场附近又发现了一家花江狗肉馆,就是太远了。只能等我一个滴酒不沾,开着私家车到处跑着搞设计的朋友有空的时候才能去一趟。

  真香啊……


(2002年2月23日于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