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京剧票房

——日本散记之二十

 

  来到日本,住在了一个中国人开的旅馆里,并且老板陈先生恰好又喜欢京剧,真是有福了。早就听老陈说东京有个京剧票房,一直商量着要去看一看。2002年2月17日顶着毛毛细雨(由于东京的地理位置,下雨很平常),我们就坐车来到了“新亚饭店”,这是一个由中国人经营的饭店,他们有一个别馆,每个星期日晚上就是京剧票房活动的场所。

  我们进去的时候,一位先生正在唱《李逵探母》,那架子花的味实足,在“十净九裘”的今天听上一曲满宫满调的架子花演唱也不容易了,在国内目前尚长荣硕果仅存,杨赤正在渐露头脚,在目前演出不景气的情况下,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锻炼出一个好的架子花来?听着他的演唱,我不由得为这位先生的演唱水平叫好。当然,这里都是懂戏的,叫好作为戏曲欣赏的一个不可缺少的部分,自然人人都懂。过一会,又有一位女士为他配唱老旦,我叭嗒着嘴品了半天,到底是李多奎的味呢?还是李金泉的味呢?觉得还是李多奎的味更明显一些。

  一曲过后,人们纷纷停下来招呼我们,就像樋泉克夫据说,只要一听到京胡的声音,大家就立马变得像亲戚一样,人们热情地给我们端来了茶水,嗨,茶也是中国茶!恍惚间,真不知此处是何地,今夕是何年。一搭话才知道,那位唱花脸的先生,出国前曾经是北京京剧院的专业演员,姓殷,名秋瑞。那位唱老旦的,出国前曾经是中国京剧院的专业演员,姓张,本名菊慧,后来日本的电脑打这个“慧”字太费劲,就改名为张菊会。有这两个人做台柱子,那还用说?后来他们两个人又各演唱了一段:殷秋瑞唱的是《探阴山》,你还别说,我除了裘派的《探阴山》以外,就听过一段金少山的录音,并且金少山的录音也只有那么一段。这次算是过了瘾了,听了一段风格完全不同的《探阴山》。张菊会唱的是《钓金龟》,我跟她交谈了一会。告诉我他确实是根李金泉学的戏,但是为什么唱出李多奎的味来了,自己也没有特别注意,反正觉得怎么唱好就怎么唱呗。本来给她拍了几张照片,不知怎么那么巧,几张全都照“红眼”了。

  这中间还有一个日本人演唱了一段《坐宫》,作为外国人,他的演唱难度非常之大,不要说外国人,就是中国人,那中州韵、尖团音,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有几个能分出来?姓“朱”的人,不能读成姓“猪”。还有京剧的上口字,现在有很多专业演员也不大注意了。他拿着笔记本,在大家的帮助下,他唱完《坐宫》,又唱了一段《借东风》,他也真敢抡,那可是马连良脍炙人口有唱腔。本来是萧长华先生从老戏《雍良关》中移植改编的,这中间还有一段趣闻:马连良有点“大舌头”,尤其是到了晚年表现得很明显。很多人都为尊者讳,不说这个事。在萧长华为马连良填词改编《借东风》时,本有一句“诸葛亮上坛台观看四方”,马连良唱那个“看”字总是唱不好,不得要领,萧长华灵机一动,改为“诸葛亮上坛台观瞻四方”,既为马连良藏了拙,又特别雅。这可以称得上是京剧史上神来之笔。

  有一个已经到了日本十年的小伙子于播,唱了一段《上天台》,那份投入也真是难得。陈先生问我,他唱的是那一派?他哪里知道,我也正捉摸着呢。这个戏跟花脸唱的《草桥关》及后来改编的《姚期》是一鱼两吃,《上天台》以老生为主,原来是余派戏,比较擅长演此剧的是李少春,我有李少春的录音,但细品又不全是李少春的味。老陈判断他高音像李少春,低音有点像杨宝森的云遮月。等到他唱完,我问他才知道,他是听于魁智的录音学的,难怪。唱完以后我又跟他聊了一会,他听说北京有很多票房问我是不是常去。其实,我也是看报导和听别人说,我自己也没有去过。因为我受先天条件限制,五音不全,只有我自己独处的时候可以哼几句。到票房去没有什么意思。以前到是去过几次老舍茶馆,到那去的目的是结识朋友,不是参加演唱。比如袁世海先生就是我在那里见到的,当时请身边的一位先生帮我照相,他说怕用不好我的相机,我说:“这是傻瓜相机,连傻瓜都会用。”他笑了一笑。等到演唱开始,主持人介绍来宾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是当时北京市委宣传部长陈昊书,真是唐突得很。不过,有很多人只要不是在工作岗位上见到他,也都还是比较好相处的,毕竟都是人嘛。

  最后上场的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先生,是从台湾来日本的,名叫宇明忠,他是唱麒派的,先唱了《赵五娘》中的两段流水,然后是《四进士》中的成套唱腔,“盗书”一段,“三公堂”一段。很久没有听麒派唱腔了,真是过瘾。老先生唱得也真是认真,为了唱“盗书”,还专门拿着一张面巾纸来表演。听了宇老先生唱的《四进士》我才注意到麒派与马派的不同,马派唱的是:“药酒害死了亲夫主,反赖大伯姚廷椿”,而麒派唱的是:“药酒害死了亲夫主,反赖(我)姐丈姚廷椿”,麒派更合理一点。本来嘛,人家赖她大伯与你田伦有何关系,你写这封信干什么。而如果是田伦的姐丈,那就不一样了。我与宇老先生讨论了这个问题,他说他倒没有注意这个问题,自己唱麒派完全是出自对唱腔的喜爱。他是二战刚一结束就从台湾来到日本的,在日本已经生活一辈子了。现在孩子们都大了,自己就寄情于京剧艺术之中。他也跟我谈起几年前到北京,到老舍茶馆去,没有听到京剧的演唱,我因为最近几年也没有去过,不太清楚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了。不过,我记得当年老舍茶馆也不是天天有京剧演唱,是每个星期日的上午才有京剧演唱,其他时间有很多其他的艺术活动,比如北京琴书、京东大鼓等。我还刻当时的经理叫尹双喜,经常爱来段“胡传魁”,当时的茶馆里挂着很多名人的题词,比如:“振兴祖国茶文化,扶植民族艺术花”等,还有当时的国务院总理李鹏的题词:办好社会主义集体企业。我在那里还认识了战友京剧团的演员朱宝光,他送了我一盘他自己的专辑。

拉京胡的是山下辉彦,打锣的是叶向东

  伴奏的实力了相当不弱,拉京胡的叶向东,对演唱烘托得非常严实,这是很难的,有时连专业琴师都做不到。专业琴师的伴奏对象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并且经常是给固定的演员伴奏,知道与伴奏乐队配合,而票友没有受过这种训练,并且自己口头的那几句唱就够他忙乎的了,哪还顾得上与乐队配合。而很多有听戏经验的人都特别注意京胡的伴奏,如果烘托得特别好,不仅演员省劲,而且整个演出特别协调,用戏迷们的话说就是“一块玉”。在京剧的剧场里,像梅雨田、何顺信、李慕良、燕守平这样的名琴师,在伴奏过门的时候,单独获得彩声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很多戏迷愿意听杨宝森的《击鼓骂曹》,不仅仅是杨宝森唱得好,杨宝忠的京胡也是相当有吸引力的,我无缘得见,但韩承篯老师跟我说过多次,杨宝忠演奏的那段《夜深沉》本身就“够一卖”。乐队里另一个比较活跃的是山下辉彦,他是日本庆应义塾大学文学部的教授,名字是日本名字,可一开口你就知道他是中国人。我不小心把他的单皮鼓碰掉地上了,他告诉我那是他花三百元在大栅栏买的,就那“大栅栏”三个字的发音,你就知道他是个中国人,并且对北京很熟。只是我忘记问他是哪里人了。他能打单皮鼓,还能拉京胡。

  本以为他们自娱自乐也就完了,没想到,在饭店里拿了一张戏报,四月份他们将在日本举行公开演出,以庆贺中日建交三十周年。真不可低估他们的水平,只可惜我看不成了,那时我应该已经回到北京,回到我的工作岗位上,京剧又该让一让了。


(2002年2月20日于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