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肥所以脑满

——日本散记之十九

 

  姜振寰,哈尔滨工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院长,关士续教授的第一个硕士生,所以,他应该算我大师兄,但我的本科毕业论文又是他指导的,所以,也算我的老师。用中国人民大学刘大椿教授的话说,是师友之间吧。不过这老兄的确可以当我老师,他是第一个跟我讲作学问要讲究供产销的,在市场化方面远远走在了前面。

  我考上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研究生以后,关老师特意在家设宴为我送行,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当时的心情,他是舍不得我走的,后来又动员我回来,结果是没成。

  在关老师家,姜振寰讲,他曾经从松花江里钓过一条鱼,用钓鱼杆撅着扛在肩膀上鱼尾巴还拖在地上。我见到松花江的时候已经污染得不成样子了,不可能有那么大的鱼了,所以,我们都说他真有福份。没想到关老师插了一句话:“小姜,你净胡说,松花江什么时候有过那么大的鱼?你们几个也是,那么大的鱼能钓上来吗?”姜振寰眨眨眼睛说:“我没把鱼从钩上摘下来,鱼就三寸多长,主要是还有两米长的鱼线哪。” 接下来,姜振寰给我们做拔丝葡萄,让我们几个女同学和资料室的左桂兰老师用牙签剥了一下午的葡萄皮,最后上桌的是一碗葡萄酱。他做雪花海参,等海参炒好,把打了沫的蛋清倒进锅里以后,他喊我的班主任乔士辉老师:“小乔,扒拉扒拉。”结果蛋清沫全灭了,白费了那么大劲,变成了一碗鸡旦炒海参(能不能叫“芙蓉海参”没有鉴定过),然后他冲乔老师说:“你看,你偏扒拉,完了吧?”后来我知道了,那东西应该把海参盛到盘子里以后再浇蛋清沫,热气一薰,蛋清定型,就算完成了。

  姜振寰让我记得最深刻的是他的裤腰带理论,他说裤腰带的眼总不够用,改革开放前是里面的眼不够用,该勒的时候勒不进去,改革开放以后是外面的眼不够用,该放的时候放不出来。当然,没有眼更不行,东北有句歇后语:裤腰带没眼——(系)记不住。现在想起来,他用的肯定不是西装腰带,西装腰带要是勒不进去可以后另一头解决问题。我到日本以后,就从另一头剪了四次腰带。

  来到日本以后,由于劳累,再加上吃不好,脂肪一天天见少。是没钱吗?也不是,教育部给的生活费是每月1200美元(156000日元),已经是很多的了,毕竟,我们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但是,由于没有学术活动经费,钱都补到学术活动中去了。到一趟名古屋,往返车费就要2万多日元,可必要的学术交流也不能不参加,要不然来日本干什么来了?养膘?休假?那还不如在国内舒服哪。再加上买书,是本书就得几千日元,工具书都近万日元。还多亏我到日本以后马上买了个电子词典,当时我没有觉得在价格上便宜多少,只是觉得把六本词典放在一起,用起来方便,拿起来轻省。有一天我见到了其中收录的《广辞苑》,7800日元还要另加5%的消费税,乖乖咙的咚,苍蝇炒大葱(是不是侵犯了金庸的版权了?替我保点密,没钱了,赔不起!)。再加上其他五本,不知道我那29000日元买了几万日元的辞典。为了自己在学术的发展,很多书还不能不买。现在我寄回国内的书(邮不起航空,船邮太慢,只能早作主张)已经40多公斤了,那该是多少日元?我自己也没算过。对于我来讲,买书就好像大烟鬼犯瘾一样——没治!

  自己做饭吃?当然,这是我主要的办法。但是,有时候经常是累得不行,所以,每天吃两顿饭是经常的事,我在北京最少每天要吃三顿饭的。再加上,我从北京带来的佐料用完了,日本的酱油都跟北京不是一个味,做了以后往往自己也没有食欲。日本的猪肉太好了,就是纤维太粗,吃到嘴里跟牛肉差不多,可能都是里肌肉,可我都是挑最便宜的买的,难道日本里肌最便宜?为了骗舌头,只好做滑溜。咳,买淀粉又遛得腿细。在日本买一个红富士苹果就要200日元,他娘的包了金边不成?所以,直到现在我都是吃橘子,这东西不仅便宜,而且基本没有扔的,橘子皮往桌上的电视后面一放,过几天用开水一泡,也挺好喝的。“席不端弗坐,割不正弗食”的日子是昨天故事了。

  就是这样,还有不理解的。有一天我在地铁站碰到了一个说中国话的半老徐娘,她看见我拿了一份中文报纸(免费配送的),就跟我搭话。交谈中得知,她先生是搞贸易的,她属于配套设备(好像控制论创始人诺伯特·维纳有本书的名字就叫《女人有女人的用途》)。听说我是访问学者,她说:“国家也真是的,派什么访问学者呀?你从现在学,还能撵上日本哪?还不如把那外汇用来买日本的东西给老百姓消费哪,你看日本的电器、日本的汽车,多好的东西呀!”商女不知亡国恨,莫非想唱后庭花?朱教授、朱院长、朱总理啊,您可千万别听她的,外汇储备是有限的,花没了,她也过了可以换汇的年龄了,那不是拿您开涮?再说了,日本也不是一开始就比中国先进哪,直到朝鲜战争前“日本造”还是劣质货的代名词,这不是我说的,是索尼公司老板盛田昭夫的自传中说的,那本书的名字就叫《日本制造》,有中文译本可以为证。

  现在真是馋哪,口外羊的涮肉,家乡亲的花江狗肉、京工餐厅的水煮肉片……,回去打秋风吧,有几个朋友要给我接风,我现在都已经把吃饭的地方安排好了。就等他们掏票子了。

  不过,尽管最近生活比较苦,膘掉了许多,但思想上却很活跃,对学术问题也相当敏感,现在一肚子的膘都没了,装的全是想法,只要按现在的思路干下去,再利用我收集来的资料,我将在学术上向前推进一大步!我回想起来,我到目前为止,思想比较活跃,创造力比较旺盛的时期有两个:一个是我在中国人民大学读博士的时候,一个就是现在了。这两段时间的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吃得都不太好。所以,我得出一个结论:肠肥所以脑满。上中学的时候读《曹刿论战》中间说“肉食者鄙”,现在想起来有点道理。跟朋友聊起自己的感受来,朋友说,孟子云: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智。难得的安慰!殷切的鼓励!

  如果真是掉膘能长学问,我将无怨无恨。衣带渐宽终不悔,为学消得人憔悴!


(2002年2月20日于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