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运亭

——日本散记之十八

 

  我这次在日本吃的第一顿饭是在盛运亭吃的。当天一位朋友到成田机场接我,等我安顿下来以后,就觉得饿了,我们就到我所住的旅馆下面最近的一个餐馆去吃饭。这个餐馆就是盛运亭,日本一个很普通的小餐馆。

  没想到他们的一道菜“生姜炒肉”类似于国内的洋葱炒肉,吃起来比较对我的胃口,这里就成了我常吃饭的地方。并且逐渐地熟悉起来。本来我是自己做饭的,但有时在学校或者图书馆里查了一天的资料,就懒得再做了。尤其是在学校里,这是我复印资料最多的地方,这里复印不要钱,但要自己操作,每天我坐两个小时的车赶到学校,赶紧上电脑检索,再把资料找出来,复印的时候只能站着,虽然体重减轻了很多,但站一天再坐两个小时的车回到旅馆,有时真觉得连走到楼上去做饭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隔三差五就在这里吃上一顿。一则是那道菜比较对胃口,再则这里离旅馆也近,门挨着门,吃完了上楼稍作洗漱,倒头便睡。

  餐馆里有一个打工的学生,我一开始就觉得他不是日本人,但由于不熟,也不好问。后来有一天他问我住得是不是比较近,我说就在旁边的China House(东京华馆)里住,他脱口说出了一句汉语:“中国人?”,我说:“是的。”他告诉我,他是缅甸人,姓蔡,生在北京,现在在日本的大学学电脑专业。这样,我们有时就用日语,有时用汉语谈话。好在对我们俩来说,这两种语言都可以使用。有时,客人不多的时候我们就随便闲聊几句。圣诞节那天,我跟意大利人托尼去六本木逛街回来,看里面没有什么客人,就进去跟他们闲聊了一会,互祝对诞快乐,也就离开了。当时,我把名片给了他们,他们知道我是中国的大学教授,并且在日本中央大学任客座教授,此后,我在这里便被称为“先生”了。

  2002年2月8日,我在名古屋大学做了一场学术报告。这是我第一次用非母语做学术报告,效果很好,非常成功,又与名古屋大学的一些教授洽谈了一些合作事宜。坐车回到东京的时候已经是夜里11点半了,我又来到这里。由于心里高兴,我一口气喝了三瓶啤酒。结账时,一位老先生瞧着我说:“真厉害,一下就喝了三瓶啤酒!”后来,我知道这个人就是餐馆的老板。我说:“其实太晚了,不然还能喝两瓶。”他觉得不可思议。以后我到这里吃饭时聊起中国,他就问我到过万里长城没有?我说我去过几十趟了,他羡慕地说:“天哪,万里长城你居然去过几十趟了!”我和那个缅甸的留学生都笑了。其实,我真是不愿意再去了,但是一旦有外宾或者外地的朋友来京,那是非去不可的。所以,万里长城的确是去腻了。这对于一个外国人来讲,可能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餐馆里有一位厨师,我对他的印象特别深,一是他在炒菜的时候,嘴里总是不闲着,好像给自己喊号子一样,一旦菜出锅了,他就会非常自得地报一声菜名,然后把菜端给顾客。再一个,就是在他炒菜的时候,你能发现什么时候快到火候了,因为一旦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嘴张得特别大,脸也涨得通红,可以惜我的摄影水平太差,没有抢下这个镜头。所以,在他炒菜的时候,让人感觉到他特别的投入,这就是一种敬业的精神。我问过他,为什么炒菜的时候会那么专注,那么投入。他一脸惘然的样子,说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呀。可能我问得也确实让人感觉到奇怪,干活嘛,不就是那样吗?有什么特别的。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常教育我说,要干什么像什么,卖什么吆喝什么。可能就是这个意思。还有一件事,我给我印象比较深。有一天已经很晚了,我从外面回来,还没吃晚饭,冰箱里面又有很多剩菜,再不吃就浪费了。我想买瓶啤酒对付一顿算了。可是,到了深夜,街头的自动售货机就停止卖酒了,商店自然也关门了。我就到餐馆里想买一瓶啤酒。他告诉我,在这里买比外面贵许多,不要在这里买了。我说,我找不到可以卖酒的地方了。他让那个缅甸留学生领我到外面,指给我一个卖酒的地方,我去买酒。价格只有餐馆里的一半。

  坐在餐馆里面吃饭,经常看一下周围的环境,反正没事嘛。我发现他们店里挂的一个去年的挂历,上面有一名话:不要认为自己老了。今年这个挂历也没有换,可能是他们最喜欢的一句话。这句话真的让我感慨良多,由于长年的奔波,特别是在日本这段时候的劳累,有时真是觉得自己体力不如从前了,是不是已经老了。

  独处自醒的时候,有时也认熊,觉得毕竟不是当年上大学的时候了。那时候好像有使不完的精力,有用不完的体力。在哈尔滨的时候,由于城市不大(跟北京、东京比起来,当然它要小得多了),公共汽车又挤,在把自行车送给我弟弟以后,我经常是到哪里都步行。到一百,去江边,沿松花江街、地段街、道里七道街、中央大街,一路走过去,可以路过霁虹桥、哈一百、道里新华书店、科技书店、市政府、外文书店,再到江边吹一会江风,觉得挺舒服的。那时也没拿学外语当回事,日语其实是在玩中学会的,大学刚毕业的时候特别愿意当翻译,当时根本不挣钱,主要是觉得能把一种语换成另一种语言挺有成就感的。现在,学英语觉得真的是很费劲的事,投入的精力不知比日语多了多少,可就是还拿不下了。学日语的时候,我基本没听过什么磁带,当时磁带也少,也没有录音机。现在可倒好,英语磁带买了几十盘,走路的时候听,开车的时候也听,还是不见效果。再加上生活、工作中的各种压力和烦心事,有时真觉得自己老了。

  可是,看了这句话,觉得人老可能是从心老开始的,如果自己不服老,那就不会老。有一天与斋腾优教授聊天,他问我多大岁数了,我说已经39岁了,他对我说:“年轻真好!”。想想也是,斋腾优已经七十岁了,现在还在指导博士生,还要经常到学校上班,我才四十岁不到,有什么理由原谅自己呢?干吧——没商量。


(2002年2月19日于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