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远在日本的“乡音”

——日本散记之十二

  本以为到了日本,就不会找到京剧的知音了。因为尽管资料上说日本也有很多戏迷,但毕竟人海茫茫,你叫我到哪里去寻,哪里去找?可没想到,来日本的第一天我就找到了京剧的知音。

  由于长期养成的习惯,睡前不看书的话,根本不可能入睡。而出国时由于带了三个月的备用品,再加上英语书和英语磁带,就没有再带闲书,这样一来,第一天的睡眠就成了问题。这是我第二次入住同一个旅馆,我对周围的环境还比较清楚,我就信步走出旅馆,来到了一个旧书店。

  可能是东京地皮特别紧张的缘故,日本很多商店都很小。这家旧书店也不例外。走进去以后,你会有一种特别压抑的被“活埋”的感觉,里面的过道很窄,高高的书架直顶到房顶。这里是书的天下,人不过是配角。店主坐在同样狭小的柜台里面,整理刚刚收购来的书。你可以自由地浏览,直到你想结账,他才会停下手头的工作,少不了点头哈腰地一番客套,但想侃价是没有可能的。就在这个小书店里,我买到了日文版的《圣经》,我对研究基督教没有什么兴趣,不过有时翻译日文作品的时候会遇到,可以起个参考的作用。同时买到了日本爱知县立大学教授樋泉克夫所著《京剧与中国人》。旧书是很便宜的,只要600日元,原价是1400日元。这本书的写法也比较特别,不像其他书那样分章、节,而是仿京剧剧本的体例,分为五本。我最先看的还是其中的第五本,是讲他自己怎样成为戏迷的部分。我被其经历迷上了,那种感觉就像他当年看到顾颉刚看戏而找到认同一样。于是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买了他的书,希望能将其中的第五本译出放在我的网站上。

  日本的邮政是很快的,没过两三天,我就收到了樋泉克夫教授的回信,信是用中文写的:

  孔昭君博士:

  敬复。

  在前些日,本人收到了贵函,才知悉您已经购买《京剧与中国人》。在此首先表示感谢之意。

  据贵函,你将“第五本”之部分翻成中文,而来绍介给各个方面。对此,本人无有何反对之意,本来,一个日本人怎样变为“戏迷”,这观点来写那个部分。因此对您的计划,本人要表示感谢之意。

  您,什么时候有空闲之时间,如有的话,希望找您面谈,如何

  祝 健康

                      樋泉克夫敬上

  随信附来的名片上有他的电话,我马上打电话跟他联系,他在电话里跟我约定一月十四日见面。地点到时候再定。

  就在我自己翻阅樋泉克夫的著作之际,旅馆的老板陈先生来到我的房间,看我在看京剧书,他也不由得眼睛一亮:“我也喜欢京剧”。他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上海工作,由于上海的京剧演出比较多,他看了很多名角,上海的名角基本都看遍了,北京的名角也看了很多,自己还收集了很多戏报、唱片。跟我不一样,他自己能唱,比较喜欢的是裘派花脸《赵氏孤儿》中的[汉调二黄],那是一段脍炙人口的唱腔!我们说着说着,他就唱了几句,还真不错。元旦那天,我们两个人决定要一起吃中国的涮羊肉(他夫人回上海省亲,不在东京),他又约了一个朋友,我们支上火锅,酒过三巡,话题就谈到了京剧。他那位朋友推荐他买一台DVD,这样就可以看国内出的京剧VCD了(日本没有VCD机,也没有VCD盘,只有面向中国人的商店里才能买到或租到这类东西)。他听了很感兴趣,好像又开了扇窗户让他看世界一样。当时,我们边吃边聊,不知不觉间喝了很多酒,我醉醺醺地从他那里借了几盘京剧磁带就回到了楼上我的房间。从此,我的耳边就有了皮黄之声。

  不久陈先生回上海接夫人和孩子回日本时,就带回了很多VCD光盘,转天家里多了一台DVD机。他还邀请我去看他从上海带回来的VCD,由于忙于查资料,一直也没有去看,等到中国春节的时候,我们约定由我动手包饺子,那里少不得要恶补一下京剧了。

  为了收集研究所需要的资料,我经常到东京都立中央图书馆去,有一天在开架书库,实在是累了,就开始找闲书看,结果发现北京战友京剧团的武生演员鲁大明在日本,2000年出版了一本《京剧入门》,书上还有他的京剧茶馆的网址,这是我第三次在日本感受到京剧的信息。

  一月十四日是日本的成人节,很多单位都放假。我按照与樋泉克夫的约定,来到了东京站饭店,他很准时地赶到了,从他的住处坐轻轨电车到东京站要花一个半小时左右。我们在饭店的咖啡厅里坐下来就谈开了。别看学了这么多年的日语,京剧的很多东西我还无法用日语表达,好在他能讲比较流利的汉语。

  他跟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在东南亚只要一遇到喜欢京剧的人,大家虽然素不相识,但就马上像亲戚一样的。”我笑了:“列宁说无产者通过国际歌就可以找到战友和同志。”他一边笑,一边点头。说来惭愧,他看的戏比我多得多,在他开始看戏的时候,我可能刚上小学。同时,他还搜集了很多京剧资料,有老唱片,有戏报,有录像,有光盘。跟他谈起一些名演员,他也都有自己的评价。一些国内最近出版的京剧书他也都基本买到了。比如我谈到《京剧剧目辞典》,他说他是在泰国买到的。他自己建立了一个京剧博物馆,他说:“很小的,但是很好。”他说他经常向日本人推荐自己的书,等他们读完入门以后,再请他们欣赏京剧音像资料。

  谈起看戏的经历,他对自己看了很多京剧感到自豪。而且,他对“样板戏”的评价也比较有趣:他认为“样板戏”的剧情没有什么艺术性,但演唱艺术水平却是不容忽视的。他对袁世海的“鸠山”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这恐怕是最有说服力的评价了,因为他就是日本人,并且精通中国京剧的舞台语汇。他向我摆了很多“老资格”,因为他看的戏的确比我多,收集的资料也比我多。

  谈起自己的研究工作,他告诉我他对两个题目比较感兴趣:一个是牛子厚,一个是毛泽东。牛子厚我当然知道,他是喜连成科班的第一任东家,后来由于经济原因把科班转给了沈家,才改名为富连成。而富连成是中国京剧史上最有名的一个科班,培养了几百名京剧演员,一些名角几乎都是富连成培养的,包括梅兰芳都曾在那里“进修”过。关于富连成的历史,国内现在有一些研究:一方面是班主叶春病善的后代的回忆,如叶春善之子叶盛长的《梨园一叶》等,另外是一些老先生的回忆,比如翁偶虹、吴小如。还有,富连成的东家沈秀水曾经请人写了一本《富连成科班三十年史》,经过其外甥、吴小如的弟子北大教授白文化的重新校订,现在已经再版。但是,所有的研究对牛子厚的记述都比较简略。我跟樋泉克夫说,牛家是吉林富商,要想研究这个问题,可能要到吉林当地查找很多资料,看地方史志上有没有记载。他点了点头,可能已经下了决心。

  提到毛泽东,他认为毛泽东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也非常值得研究,这与京剧的发展有很大关系。他说有资料说,毛泽东在晚年的时候曾经主张恢复传统戏,不知是不是可靠。他现在到处查资料想搞清楚的是,毛泽东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第一次看京剧。毛泽东对京剧的态度到底是什么。虽然现在有毛泽东写给延安平剧院的信,但那是“孤证”。看来,他这项研究的难度也不小。

  谈了差不多一个下午,我们在东京站告别了。我把我翻译的他书中的部分内容交给他本人审阅,过两天收到了他寄回来的审阅稿,没有什么改动,只是自己用红笔补写了一段:由于迷上了京剧,把生活搞得非常狼狈,曾被乞丐引为同行。同时还给我寄来了一本书。附言中写到:下次希望一边谈,一边听,一边唱。

  过几天,他又寄明信片过来:最近我阅读了有关陈寅恪的书,才知道他生前酷爱南方名伶新谷莺的表演,我又发现了一个伟大的戏迷。此乃对我来讲颇为愉快的事情。

  伟哉!京剧。你不仅是在我身处异国他乡时的“乡音”,更是文化交流的桥梁!愿天遂人愿,让我有时间在京剧的研究方面作点工作,以回报京剧艺术对我的薰陶。


(2002年1月19日于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