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高速公路:中国人离你有多远?

  当托夫勒口若悬河地大讲第三次浪潮的时候,我们听到的可能只是一场精彩的演讲;当比尔·盖茨设计未来之路的时候,更多的人看到的可能是全世界首富之家;当美国宣布建设信息高速公路的时候,很多人想到的可能是拥挤的交通和难拨的电话;当尼葛洛庞帝分说数字化时代的时候,我们只是看到了他所展示的五彩缤纷的万花筒。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我们对这些东西都还没有实感。

  然而,当日历翻过1996年后半本的时候,我们终于对“信息时代”、“网络社会”有了一些感性的认识。地处北京的瀛海威公司在公路上竖起了一块广告牌: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还有多远——由此向前1500米。似乎我们在这个回合中并未落后多远。

  可是,在冷静地总结二十世纪、科学地展望廿一世纪之际,由改革出版社出版了《21世纪中国大预测——百名学者精英访谈纪实》一书,书中首次提出了“21世纪中国会不会被开除‘网籍’”的问题。这是一个相当沉重的话题。

域名抢注:网籍危机的信号

  专家们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据《经济日报》1996年12月11日报道,一些中国内地著名企业在试图加入国际互联网时受阻,因为这些企业的商标或名称已被香港几家企业抢先在互联网上注册为自己的域名。北京创联通信网络公司的检索表明,被抢注的中国著名商标和企业名称已达400多个,其中包括长虹、全聚德、荣宝斋、同仁堂、中华、红塔山、五粮液、青岛啤酒、娃哈哈、健力宝、上海上菱、容声、宝钢、中国505、三九、海信、中化、中外运等,甚至一些内地著名城市的名称也被几家香港公司抢注成了自己的域名。这种抢注活动现在仍在继续……

  域名是一个企业或机构在Internet网上的标识,它的作用如同商标在市场上的作用一样,很多著名公司都是以其商标名注册域名的,如IBM、INTEL等,如果IBM公司的域名不是IBM而是HAL,人们将会怎样评价这家公司?我国一些著名企业和机构的域名被抢注,正使我国的企业和机构在进入Internet时面临着极为困难和尴尬的处境,其久远的影响不容忽视。几个具体的域名,有可能通过适当的方式解决,但这件事所反映出来的竞争之严酷是不可低估的。

  关于我国的Internet应用情况,我们可以从一个侧面来认定。目前我国已经开通了CERNET中的很多大学校园网,大学生成了最先接触Internet的成员,从大学校园里成长起一批早期中国籍“网民”。在Internet中,电子公告栏(BBS)是开放程度比较高的园地,仔细观察其中的讨论文章,可以从一个则面反映出网络的应用水平。前不久在北京地区比较活跃的某名牌大学的BBS板中,人们在讨论的很多问题都是如何应用网络的问题,如何配置某种软件,如何实现某种功能等。无独有偶,北京东方网景数据通讯有限公司于1996年12月28日在北京青年宫举行了“Internet与青年”联谊活动,其中讨论最多的还是联网的技术问题。并且,当时有很多用户参加活动的目的,还只是想了解Internet到底有什么用。这说明网络的应用在我国还只处于起步阶段。

  在电脑技术发展的历史上,青年人是电脑领域的先锋,青年人精力旺盛,具有很强的求知欲和上进心,往往对电脑技术比较偏爱,电脑网络所具有的超越物理时空的特性,对青年人更具诱惑力。并且,高校学生是青年人中知识水平比较高的一批,他们在Internet上的动向,代表着Internet在我国的影响。

认识上的差距:推广Internet的拦路虎

  尽管在电脑界,在高等学校,人们对Internet已经有了很多了解,但社会公众对Internet还知之甚少。笔者在北京青年宫参加“Internet与青年”联谊活动时,曾遇见一位中年女同志,盯着“Internet与青年”的大条幅问我:“像我这个年龄是不是也可以使用Internet?”可见一般公众还相当缺乏Internet知识,根本不知道Internet是干什么用的。

  如果仅仅是不了解,问题可能倒还不算太大,而更为严重的是,有些很了解Internet的人也不赞成,甚至反对普及和发展Internet。有的人认为,目前我国经济建设资金紧张,首先应该把钱用在更需要的地方。这种说法本没错,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但问题在于何以断定Internet就不是当务之急呢?难道说要等到别人把我们的域名都注册完了,才到时候吗?另一种观点认为目前我国电脑应用还不普及,没有必要发展Internet。这种说法忽略了一个事实,如果电脑的功能仅仅限于打字和玩电子游戏,那它在中国就根本不会普及。如果没有完美的供电系统,各种灯具就不会走进千家万户,尽管灯具本身也具有装饰价值。大力发展Internet,让电脑在我们的生活中发挥更大的作用,才能在更大程度上推动电脑的广泛应用与普及。

  尽管持以上观点的人并不多,但因为他们知识层次比较高,社会上影响比较大,我们不能忽视这种观点的影响。当年法拉第就他的电学发现进行演讲时,有位贵妇人问他:“您的发现有什么用呢?”法拉第幽默地反问:“您怀里抱的婴儿有什么用呢?”我想可以用这个方法来回答持以上观点的人。

  在这方面我们是有过教训的。记得八十年代我国就曾讨论过要不要发展空调的问题,有专家呼吁,不要发展空调,因为我们国家电力还相当紧张。十余年过去了,空调已经以不可阻挡之势进入家庭,而我们的空调产业却是在相当被动的情况下匆忙起步的。

网络文化:一个被忽视的领域

  姑且不说各种专用网络,就是大众化的,代表未来社会信息高速公路的Internet,有多少人认识到了它的价值呢?很多人只是在工具层面上来认识它的。不止一本书向人们介绍,如果有了Internet,我们的生产、经济活动将会方便很多。北京大学的几名学生利用Internet救助清华大学学生朱令的事,给人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人们往往只认识Internet是将为未来社会带来方便的信息交流工具,而对它的更深层次的文化意义,却鲜见有人思考。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主任尼葛洛庞帝在其新著《数字化生存》中认为,今天媒体实验已经成为主流,而互联网上的冲浪好手则成了街头游荡的疯孩子。数字化一族的行动已经超越了多媒体,正逐渐创造出一种真正的生活方式,而不仅仅是知识分子的故作姿态。坦率地说,我们对于他所说的这种“真正的生活方式”实在是所知甚少,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过。

  当然,如果说目前国内没有人对Internet的文化层面进行分析和思考可能有些绝对,但这方面的思考更多地集中在它的负面效应上,比如,Internet中的黄毒问题,Internet引起的文化渗透问题。其实,这只是Internet诸多文化效应中的一个部分,甚至只是冰山的一角。就此因噎废食,是目光短浅的表现。这种现象不只发生在我们国家,在国外更甚,而为我国的网络普及水平毕竟还没有达到国外的水平,但这并不影响人们使用Internet,我们也大可不必杞人忧天,更不能划地为牢,坐失良机。

  尼葛洛庞帝在书中还提出了“信息霸权”的问题,“现在Internet上绝大部分信息的提供者是欧美国家,而且网络系统从硬件到软件到各种标准,都是由发达国家来制造和制定的,无形之中落后的、不发达的国家就受到了种种控制。”这种控制不仅仅表现在技术上,还会在文化上表现出来,有人也认为我们在网上冲浪之余值得仔细思考一下,我们是不是面临着一场新型的“技术殖民”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究竟应该如何评价,只能待我们在Internet上有了足够的发言权之后才好定论,前提是我们必须先进入Internet。

突破技术难关:推广Internet的前提

  如果说由于我们对国际互联网络的应用水平还允许我们以后再来思考其文化意义和社会价值,那么,在技术问题上我们的处境也并不乐观。至少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对我们构成了技术上的限制。

  首先,我们的Internet出口还比较少,在北京地区有四个国际出口,负担着众多“网虫”们的通信任务,并且,这些国际出口的带宽都还比较窄,通信速度比较低,很难满足联网用户的需求。比如清华大学的BBS板“水木清华”是一个很有影响的BBS板,“网虫”必欲挤进而后快。可是,有多少人能够忍受用户拥护所带来的蜗牛般的通信速度呢?在BBS上经常发现有人在“发呆”,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可能正在等待电脑传回信息,才能做出相应的反应。

  我们国家的信息基础设施比较落后,这也是在中国普及Internet的一个障碍,由于没有可以利用的局域网,所以网络用户们多数是通过电话线,用PPP(Point to Point Ptotocol,点对点通信协议)方式联入Internet的。这本身就为我国本已不堪重负的电话网增加了负担。并且由于通信速度太慢,已经联入Internet网的用户也还没有感受到“信息高速公路”的优越性,因为他们只是上了路,还不是“高速公路”。

  其次,在Internet中“语言障碍”相当突出。众所周知,Internet是在美国发展起来的,在Internet中90%的信息是英文的,所以“语言障碍”在网络时代又有了新的含义。在使用Internet的用户中,有多少人能够熟练地运用英语进行交流呢?在高校用户中,情况可能会好一些,而在一般用户中,这种限制几乎是不可逾越的。如果解决不了语言问题,我们就无法使用丰富的Internet资源,即使我们联入了Internet,也只能是入宝山而空回。我曾专门向很多联网用户了解过,仅仅为了收发电子信函而入网的用户不在少数。想在短期内使所有Internet用户和潜在用户都突破语言关,显然是不现实的,因此,我们需要寻找其他对策,如开发自动翻译软件,提供信息检索代理服务等。

一边修路,一边制定交通规则

  由于Internet进入我国的时间还不长,所以,对于如何有效地管理它,既要让Internet上丰富的信息为我国的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服务,又要使Internet成为一块适合我国国情的天地,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和探索的问题。随着Internet的发展,出现了很多新情况,世界各国都在探讨Internet管理问题,包括Internet的保密与安全问题。就连Internet的发源地美国也还没有完全解决这些问题,不时地出点纰漏。就在1996年快要结束的时候,12月30日,美国空军的网页:http://www.af.mil被“黑客”(Hacker,电脑网上的捣乱者)所篡改,该网页上战斗机的图片被黑客换成了一男两女的淫秽图片。美国军方不得不马上将该节点关掉,并株连其他指向该网页的所有节点。其实这类事件在1996年已经不是第一次。1996年9月,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网页被人篡改,将“中央情报局”改成了“中央傻瓜局”,导致该节点被关达数日之久。

  在我国Internet管理的问题更显得不足,不仅是对用户的管理,连对ISP(信息服务商)的管理都还似乎是无章可循。比如,某公司在报纸上大做广告,吸收用户,招聘人员,弄得热热闹闹,突然在一夜之间下落不明。众多用户居然连举报都找不到大门口,不知此事该归谁管。这显然是不正常的,也正是这种情况为某些人的诈骗提供了可乘之机。

  对于我们来说,不能因为Internet的管理中还存在着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排斥它,就像不能因为有电脑病毒而关闭电脑一样。重要的问题在于深入研究和探讨这些问题,尽快制定出相应的管理办法。对于“信息高速公路”这种新生事物,我们只能一边修路,一边制定交通规则,舍此,别无他法。

  时机对我们来说是很宝贵的,并且,历史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为了不在21世纪被开除“网籍”,我们就要正视Internet,了解Internet,认识Internet,使用Internet。现在更应该考虑的问题不应该是用不用Internet的问题,而是如何用,如何用好Internet的问题。用科学的语言,而不是广告的语言回答:中国人离Internet到底还有多远。

(发表于1997年1月15日《中国青年报》第6版)

附记:本文是应《中国青年报》记者李利群女士的要求写作的,发表在1997年1月15日《中国青年报》第6版上,本来自己也早已经忘记了,由于几个原因,让我又想起了这篇文章。

  第一,2000年第35期《电脑报》发表了《无规则游戏——瀛海威争夺战始末》一文,其中提到了本文,并予谬赏:“1996年9月中兴发集团决定投资瀛海威……那是瀛海威最风光的季节,在中国它就是互联网的代名词。一篇《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有多远》的文章发表在中青报上,它吹响了中国向互联网进军的号角,文章提到瀛海威给出第一个答案——向北1500米——瀛海威的网络科教馆。从那时起,瀛海威作为中国互联网第一个品牌的地位就已经确立。”

  第二,目前关于域名的争执远没有结束,并且演变成了一种“更高级”的形势,我国电子技术公司注册的“OICQ”、“GAMEICQ”等域名都遭到了美国某公司的抢夺。为也可以理解为另一种形式的“域名抢注”。

  第三,随着中文域名系统的开通,中文域名的抢注又回形成一个风潮,火药味一点也不比以前的英文域名抢注弱,温故而知新,希望本文能够对读者有所启发。

  第四,虽然目前我国Internet事业有了长足的发展,但情况不容乐观。尽管文章中有些观点(请注意,那是1996年的观点!)已经不合时宜,但总的思想并未过时,毕竟我们不是处在“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时代。

  第五,本文的部分观点,在拙著《网籍危机》中进行了更深入的阐发。在《网籍危机》之后,我又应黑龙江科技出版社之约,写作了《网上漫步》,构想中的“三部曲”已经完成了两部,也该对始作俑的本文予以适当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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